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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船运记录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448 2026-04-30 14:03:25

“跟刑部某个大人有关。”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沈青霜的脊梁骨。

她没动声色,脸上的表情连变都没变。这些年她练出来一个本事——心里翻江倒海,脸上波澜不惊。在刑部那种地方待久了,让人看出你在想什么,就等于把刀把子递到人家手里。

“哪个大人?”她问。

王捕头摇了摇头:“老报关也不知道,他也是听人传的。说那骨牌上的符号不是普通的记号,是刑部某个衙门里头才能见着的东西。具体是哪个衙门,谁都说不上来。”

沈青霜没再追问。有些事问多了反而是打草惊蛇,不如自己留着慢慢想。

她把手从腰间放下来,转身看向码头深处那排低矮的屋子。码头最里头有一排木板房,灰瓦顶,墙上刷着白灰,但年久失修,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一块块发黑的木头板子。那就是码头的账房和报关处,所有进出苏州码头的船只,货物清单都要在那里过一道手。

“王捕头,你跟我去账房。”她说。

账房的门半掩着,门框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写着“报关处”三个字。沈青霜推门进去,里头光线暗得很,只有一扇小窗户,照进来一束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一张长条桌子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沈青霜,又看见她腰间的令牌,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

“这位……大人?”他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性,大概是在确认面前这个穿便服的年轻女人到底是不是官。

沈青霜没废话,直接把令牌举起来让他看清。

刑部提刑官。铜鎏金的牌子,上面刻着篆字,底下压着刑部的官防印记。

那男人手上的算盘“啪嗒”掉在桌上,他赶紧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响声:“下、下民孙长庚,是这码头的账房先生。大人有什么吩咐?”

“你是管船运记录的?”

“是,是。所有进出苏州码头的商船,货物清单,报关文书,都要经下民的手登记造册。”孙长庚说话的时候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掂量什么。

“裴家的船队记录,给我调出来。近三年的,完整的。”

孙长庚的脸色变了。他搓了搓手,干笑了两声:“大人,这……裴家的船队是有专门的报关渠道的,他们的记录不在下民这儿,都是直接送到……”

“送到哪?”

“送、送到织造府。”孙长庚的声音越来越小,“裴家的船队运的都是贡品和官货,不走普通报关的程序,直接由织造府那边备案。下民这边只有个总数,明细都在织造府。”

沈青霜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人没说实话。至少没全说。

裴家的船队如果全部走织造府的渠道,那码头上的人怎么会知道王海在走私毒药?赵三儿说得那么清楚,连“每三趟就有一趟夹带私货”这种细节都知道,说明船队的报关记录在码头上一定有副本。

“孙先生,”她的声音不咸不淡,“我这个人不怎么喜欢跟人绕弯子。你知道的,和裴家船队有关的,你最好现在就说。等我让人把你这账房翻个底朝天再翻出来,那就不是‘配合’两个字能了的事了。”

她的手搭在桌沿上,指尖在木头上敲了两下,不重,但在安静的账房里听着跟敲在人心口上似的。

孙长庚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额头,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柜子前头。他从腰带上解下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那锁锈迹斑斑,显然不是经常开,扭了好几下才打开。

柜子里头摞着几十本账册,纸张泛黄,有些边角都被虫蛀了。孙长庚从最底下抽出三本,摞在一起,双手捧着放到桌上。

“大人,这是裴家船队近三年的报关底账。”他咽了口唾沫,“按规矩,这些底账应该每年送去刑部备案,但……但裴家的人打过招呼,说这些账册留在码头就行,不用往上头报。”

“打过招呼?”沈青霜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谁打的招呼?”

孙长庚的目光躲闪了一下:“是……是王海王爷的人。他们说裴相爷的意思,这些账册不用经刑部的手,他们自己会处理。”

沈青霜没再问,低头看账册。

孙长庚的字写得不赖,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每一页都列着船名、到港日期、货物种类、数量、发货地、收货人。她翻到第一本的三年前那一页,手指顺着行字往下划。

丝绸。瓷器。茶叶。玉石。香料。

都是正常的东西,数量也对得上。

她翻到第二本,开始出现问题了。有一批货物的明细上写着“药材”两个字,但数量栏里写的不是斤两,而是“一批”。这就不正常了,正常的报关单据,药材是要写明品名和重量的,哪个药材商进货会写“一批”?

“这是什么药材?”她指着那条记录问。

孙长庚的脸色白得像纸:“下民……下民也不知道。来报关的人就这么写的,说药材就是药材,不用写太细。”

“来报关的人是谁?”

“是王海王爷手下的一个管事,姓钱,叫什么不知道。每次都是他来,带着已经填好的单子,让下民照抄一份存档就行。下民就是个记账的,人家说什么下民就记什么,不敢多问。”

沈青霜没理他的叫苦,继续往后翻。

第二本里“药材”出现了五次,第三本里出现了八次。到了最近一年的那本,光是上半年就有七批“药材”,每次都是“一批”,收货人那一栏写的全是“织造府”。

她翻到最末几页,手指停住了。

一批标注时间为两个月前的货物,明细是“西域药材”,数量写的是“一批”,但备注栏里多了几个字——是孙长庚的笔迹,写的“黑骨散”。

沈青霜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去。

“你知道这是黑骨散?”

孙长庚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他扶着桌子,声音都变了调:“大人,小的不是故意的!是那个姓钱的管事自己说漏了嘴,小的听见了,怕担责任就写在了备注里。小的不知道这是什么毒药啊,当时还以为是什么西域来的补药……”

“这批货的收货人是织造府?”

“是,是织造府。”孙长庚的声音越来越小,“签收的是织造府的管事周福。就是……就是周大人家那个管家。”

周福。

沈青霜的眉头拧了一下。

管家周福——那个在偏厅哭着让她做主的老头子,那个说看见女人进书房的周福。他现在又多了一层身份:王海船队走私毒药的签收人。

要么周福是裴元绍安插在周鸿升身边的人,要么周福本人就是走私链条上的一环。不管是哪种可能,这个人都不能再当没事人一样在织造府待着了。

她合上账册,把三本都推到王捕头面前:“带走。”

王捕头二话不说,把账册往怀里一揣。

孙长庚急了,追了两步又不敢拦,只能在原地跺脚:“大人,大人您不能带走啊!这些账册要是被裴家的人知道是小的给您的,小的这条命就没了!”

“所以你就该想想,是在裴家的人来找你之前主动跟我们走,还是等他们来了以后跟你的尸体一块儿走。”沈青霜头也没回,声音淡淡的,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孙长庚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更大的恐惧。

他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老花镜,跌跌撞撞地跟了上来。

沈青霜出了账房,站在码头上,风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打开的账册——两个月前的黑骨散,收货人织造府,签收人周福。

周鸿升两个月前就买进了毒药。

买来干什么?毒别人,还是毒自己?

如果是毒别人,那为什么最后死的是他自己?如果是毒自己,那他为什么还要费那么大劲去买药,直接喝砒霜不是更省事?

不对,说不通。

除非这批黑骨散不是周鸿升自己要的,而是有人用织造府的名义下的单。能够用织造府名义下单的人,要么是周鸿升本人在授权,要么是能够接触到织造府印章的人。

她转过头,看向码头上方织造府的飞檐翘角,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只蹲着的黑鸟。

织造府里有内鬼。

而且这个内鬼的位子还不低。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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