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霜从码头回到织造府的时候,沈怀瑾正坐在偏厅门口的一张椅子上翻看一沓纸。他手边搁着一碗茶,茶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动。
“问完了?”沈青霜走进去。
沈怀瑾抬起头,把手里那沓纸递过来:“府里上下四十七口人,挨个问了一遍。口供都在这里,你先看重点——周福有问题。”
沈青霜接过纸,没急着看,先坐下喝了口水。跑了一下午码头,嗓子眼里跟塞了团砂纸似的。
“什么问题?”
“时间对不上。”沈怀瑾说,“周福说他那天晚上在西角门查夜,看见那个女人进了书房。但府里看门的老刘说,那天晚上西角门压根儿没开过。后门是申时上的锁,钥匙一直在老刘手里,第二天早上才开的。”
沈青霜的眉头一挑。
“而且,”沈怀瑾继续说,“老刘说他那天晚上一直守到子时,没看见任何人从后门进出,更没看见什么穿斗篷的女人。周福在撒谎。”
“周福人呢?”
“关在东厢房,王捕头看着。”
沈青霜站起来,把那沓口供塞进袖子里,转身就往外走。沈怀瑾在后头跟上来,压低声音说:“还有一个事——我刚才让人查了王海的底细。这人是裴元绍正房夫人的亲弟弟,今年四十二岁,早年做过几年生意,后来搭上裴元绍的线,开始跑海运。现在手里有十二条大船,专门跑西域到江南的航线,说是做丝绸瓷器生意,实际上一半以上的利润来自走私。”
“刑部有没有他的案底?”
“没有。”沈怀瑾说,“这人很干净。不是真的干净,是有人帮他擦干净了。每一条走私记录,到了刑部层面就被压下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沈青霜没说话,脚下步子没停。
东厢房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差役。差役看见她赶紧让开,推了门。
周福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截枯木。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哭了,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败。
“周福。”沈青霜站到他面前,“你认识王海吗?”
周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说话也没用。”沈青霜把从码头带回来的账册扔到桌上,“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王海的船队运来的‘药材’,是你签收的。其中一批叫黑骨散,就是毒死你们老爷的那种毒药。你签收的毒药,毒死了你家老爷,这事儿你怎么说?”
周福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
“大人,小的……小的不知道那是什么毒药啊。”他的声音又哑又涩,“王海的人说那是西域来的补药,说老爷要的,让小的签收就行。小的就是个管家的,人家说什么小的就听什么,哪敢多问?”
“老爷要的?”沈青霜盯着他,“你家老爷自己买毒药毒自己?”
“小的不知道啊!”周福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大人明鉴,小的真的不知道那是毒药!王海的人说那东西值钱,让小的替他们存着,说回头有人来取。小的就替他们存了,放在库房最里头的柜子里,钥匙一直挂在小的腰上,谁也没碰过。”
“东西呢?”
“没,没了。”周福的声音越来越小,“老爷出事那天晚上,小的去库房看,柜子开了,东西不见了。”
“谁开的?”
“小的不知道。钥匙还挂在小的腰上,柜子锁也没坏,但东西就是没了。”周福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灰,“大人,小的活了大半辈子,就是个替人跑腿的命。王海的人让小的做什么小的就做什么,老爷让小的做什么小的就做什么,小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
沈青霜看着他,没说话。
这人的害怕是真的,但害怕不等于无辜。有些人害怕是因为知道自己犯了事,有些人害怕是因为知道自己被人当枪使了。周福是哪一种,还得看证据。
她转过身,对身后的差役说:“把周福押下去,单独关,不许任何人接触。”
差役应了一声,把周福从地上拎起来往外拖。周福被拖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过头,喊了一声:“大人!小的想起一件事!王海上个月来过织造府,跟老爷在书房吵了一架!”
沈青霜手一抬,差役停下来。
“吵了什么?”
“小的没听全,就听见一句。王海说‘这批货要是走不了,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老爷说‘相爷那边我自会交代’。”周福的眼泪又下来了,“大人,小的就知道这么多,全说了。”
沈青霜和沈怀瑾对视一眼。
“批货走不了”——这是在说那批黑骨散。王海运来了毒药,但周鸿升不肯收货,或者收了之后不肯往下走?然后王海跟周鸿升吵架,吵完之后没多久周鸿升就死了。
这就有意思了。
如果周鸿升是被王海杀的,那周鸿升就是王海的下线,两人之间有利益分配的矛盾。但如果周鸿升被杀是裴元绍的意思,那王海只是刀,不是拿刀的人。
“哥,”她说,“王海在苏州的宅子在哪儿?”
沈怀瑾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个简易的地图:“城南,柳巷尽头最大的那间。我刚才让人打听了,王海每个月有一半时间住在那儿,身边带着七八个护院。”
“带人。”
沈青霜从偏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点橘红色的光。她翻身上马,身后跟着沈怀瑾、王捕头,还有八个差役,十一个人骑在马上,马蹄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柳巷在城南,是条窄巷子,两边住的都是有钱人。王海的宅子在最里头,灰墙黑瓦,门楣上挂着两个红灯笼,还没点亮。
沈青霜在马背上做了个手势,王捕头一挥手,八个差役散开,两个守住后门,两个爬上了两边的墙头,四个跟着她从正面进去。
她走到大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门环。
门开了,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管家探出头来,看见外头这么多人,脸色一白:“你,你们是什么人?”
沈青霜亮出令牌:“刑部办案。王海在不在?”
管家的眼珠子转了转:“不,不在。我们老爷前天就去杭州了。”
“杭州?”
“是。说是杭州那边有批货要接,走得急,连衣裳都没带几件。”
沈青霜盯着他看了两秒,一偏头:“搜。”
王捕头一挥手,差役们一拥而入,脚步声在院子里咚咚咚响起来。管家被推到一边,脸贴着墙壁,不敢吭声。
宅子不大,三进的院子,前后搜了一遍花了不到一刻钟。王捕头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封信和一个账本。
“沈大人,人确实不在。护院说王海前天下午走的,坐马车去的杭州,带了两名随从。走之前接了一封信,看完之后就脸色大变,当天傍晚就出发了。”
“信呢?”
“护院说王海带走了。”王捕头把那几封信递过来,“这是书房里搜出来的,有几封是裴元绍写给他的,没落款,但笔迹能对上。”
沈青霜接过来,就着灯笼的光看了几行。
信上写的都是生意上的事,但用的全是暗语——“丝五百匹”可能不是丝,“茶两百箱”可能不是茶。她翻到最后一封,日期是半个月前,写着四个字:“货到即毁。”
货到即毁。
什么货到了就要毁掉?那批黑骨散?
不对。黑骨散是两个月前到的,如果是那批货,不会半个月前才说“货到即毁”。应该是另一批货,一批见不得光的东西,到了就要处理掉,不能留痕迹。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转身对沈怀瑾说:“王海去了杭州,正好。”
“正好?”沈怀瑾有些意外。
“账册上写着,黑骨散是从西域经海路到杭州,再到苏州。杭州是这条走私线的第一站。”沈青霜说,“王海去杭州,是去接货,还是去躲人,到了才知道。”
她走到管家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家老爷去杭州住在哪儿?”
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杭州城东,有一间绸缎庄,叫瑞丰祥。那是老爷的产业,他去杭州一般都住在那里。”
沈青霜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大人。”王捕头跟上来,“要不要连夜赶去杭州?”
“不急。”沈青霜翻身上马,“王海提前走了三天,我们现在追也来不及。先把手头的东西理顺了,明天一早出发去杭州。”
她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王海的宅子,灯笼还没点亮,整座宅子黑漆漆的,像一个闭着眼睛的巨兽。
王海跑了。
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杭州有他的绸缎庄,有他的货,有他的走私线。
她摸了摸腰间那块骨牌,脑子里闪过老报关说的那句话——“那牌子的符号跟刑部某个大人有关。”
这个谜,得先把王海抓到手,才能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