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沈青霜就带着人出发了。
从苏州到杭州不到三百里,快马加鞭一天能到。她选了六个人——王捕头、三个老练的差役,再加上沈怀瑾,一行七匹马路上一刻没停,跑废了两匹马,在第二天傍晚进了杭州城。
杭州比苏州还大,城东那片全是绸缎庄和茶行,瑞丰祥开在一条热闹的街上,门面不大,但门楣上那块匾额是金字,一看就是有底子的铺子。
沈青霜没直接冲进去。
她先让王捕头去周围打听了一圈。瑞丰祥确实是王海的产业,掌柜的姓钱,是王海老婆的远房亲戚。王海每次来杭州都住在这里,后头有个小院,平时不让外人进。
“王海到了没有?”她问。
王捕头说:“邻居说他前天傍晚到的,昨天还看见他出门去了趟码头,今天没出来。”
沈青霜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的人还不少。她想了想,说:“等天黑。”
天黑得快,三月的杭州酉时一过,天就暗下来了。街上的铺子陆续关门,瑞丰祥也下了板子,只留了一扇侧门开着,透出昏黄的灯光。
沈青霜带着人从巷子后头绕过去。王捕头翻墙进去开了后门,七个人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后院。
院子不大,种着几棵竹子,石桌上摆着一壶茶,还冒着热气。
人就在里头。
正房的门半掩着,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京腔,语气不太好:“我说了这批货先压在码头,等我姐夫那边的信儿再说。你催我也没用,又不是我不让走。”
另一个声音陪着笑:“王爷,不是小的催您,是那边等急了,说再不走今年的份例就赶不上了。”
“赶不上就赶不上,反了天了还?”那个京腔声音拔高了,“我姐夫一句话,他在江南的生意就得停,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催我?”
沈青霜听了两句,确认了——里头说话的就是王海。
她抬手做了个手势。王捕头一脚踹开门,六个人哗地冲了进去。
屋里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酱紫色的绸袍子,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脸圆乎乎的,但眼睛小,下巴上留着短须,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另一个是掌柜模样的人,五十多岁,穿着灰布长衫,被踹门声吓得缩到了墙角。
“你们什么人?!”那紫袍男人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
沈青霜亮出令牌:“刑部办案。王海,你的事发了。”
王海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好几次——先是不信,然后是惊愕,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他一拍桌子:“刑部?刑部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事?”
“走私西域奇毒,勾结织造府官员,涉嫌毒杀朝廷命官。”沈青霜把罪名一条一条摆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实地上,“够不够?”
王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
沈青霜从袖子里抽出那本账册,在手里拍了拍:“这是从苏州码头账房拿到的,你船队近三年的报关底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你从西域运回来的‘药材’里头,有一种叫黑骨散。这种毒药毒死了苏州织造周鸿升。你的管事签收的,你的船运来的。你说跟你没关系?”
王海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还有,”沈青霜往前走了一步,“周福已经全招了。你上个月来织造府跟周鸿升吵架,因为那批货他不肯收。吵完之后不到一个月,周鸿升就死了。这事儿你怎么解释?”
王海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大概是在看有没有逃跑的路。但门口站着六个差役,窗户外头也有人,插翅难飞。
“带走。”沈青霜说。
王捕头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王海的后领,把他从椅子后面拽了出来。王海挣扎了两下,嘴里喊着:“你们不能抓我!你们知道我姐夫是谁吗?我姐夫是当朝左相裴元绍!你们动了我,我姐夫不会放过你们的!”
“左相是左相,你是你。”沈青霜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犯了法,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
这句话像是抽走了王海最后一点底气。他的腿软了一下,被王捕头架着拖了出去。那个掌柜的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出。
当天夜里,沈青霜带着人和王海,连夜赶回了苏州。
回到苏州衙门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沈怀瑾事先让人腾出了一间审讯室,在衙门最深处的耳房里头,四面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墙上挂着几盏油灯,照得屋里昏黄一片。
王海被锁在审讯椅上,双手双脚都铐着铁链,动一下就哗啦啦响。
沈青霜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那本账册,还有从王海宅子里搜出来的那些信件。沈怀瑾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纸笔准备记录。
王海低着头,不说话。
“王海,”沈青霜开口了,“你是想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说?”
王海抬起头,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凶狠:“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的走私生意。说黑骨散。说周鸿升是怎么死的。”
“我没什么好说的。”王海把脸别过去,“我是做正当生意的。什么黑骨散,我不知道。周鸿升的死跟我没关系。”
沈青霜没说话,只是把那本账册翻开,翻到标注着“黑骨散”的那一页,推到王海面前。
“苏州码头账房孙长庚的底账,上面写着你的船队运来的货物明细。这一批,‘西域药材’、‘一批’、‘黑骨散’。底下签收人是织造府的周福,你的船队管事姓钱。”她用手指点了点那行字,“你要不要我叫孙长庚和钱管事来跟你对质?”
王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还有,”沈青霜又拿出一封信,展开,“这封信是你写给周鸿升的,上面写着‘那批货先不要动,等我的信’。你没有落款,但信纸是你们裴家专用的花笺纸,整个大周只有你们家用这种纸。你赖得掉吗?”
王海盯着那封信,眼神里的凶狠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
“我……”他咽了口唾沫,“我说了,能怎么样?”
“那要看你说多少,说的是不是实话。”沈青霜说,“你要是好好配合,我可以算你自首,从轻发落。你要是嘴硬,等我们把所有证据拼齐了再定罪,那时候就不是从轻不收轻的问题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壁上的影子跟着晃了几下。
王海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说。我全说。”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眶红了:“那些走私的生意,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我姐夫——裴元绍,从五年前开始就让我跑西域的航线。明面上运丝绸瓷器,暗地里什么赚钱运什么。西域那边的药材、玉石、香料,回来卖给江南的商人,一年能赚二十多万两银子。”
“二十多万两?”沈怀瑾的笔顿了一下。
“对。刨去成本和打点的,净利能剩十四五万两。这钱六成归我姐夫,四成归我。”王海的眼泪掉下来了,“我就是个跑腿的,生意怎么做、货往哪送,都是姐夫说了算。我就是个傀儡。”
“六成归裴元绍?”沈青霜追问。
“是。每一笔账我都记得,钱都是通过不同的渠道转到他名下的商号里,从来不直接走他的账。”王海抹了把脸,“姐夫说了,这种事不能留痕迹,一旦出事,要他撇得清。”
沈青霜翻开账册,指着黑骨散那一条:“这种毒药,也是裴元绍让你运的?”
王海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姐夫说西域那边弄到了一种好东西,无色无味,查不出来,让我运回来。他说这东西不急用,先存在织造府,等他的信儿。”
“这批黑骨散运到苏州之后,周鸿升为什么不肯收?”
王海的脸色更难看了:“因为他知道了那是什么东西。开始我跟他说的就是普通药材,后来他不知怎么的知道了是毒药,就不肯收了。他怕担责任,让我赶紧弄走。我跟他吵了一架,他就是不肯收,说除非姐夫亲自跟他说。我没办法,就给姐夫写了封信。”
“裴元绍怎么回的?”
“姐夫的信上说‘货到即毁’。”王海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周鸿升就死了。”
沈青霜盯着他:“你觉得是谁杀了周鸿升?”
王海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姐夫的信上写的是‘货到即毁’,不是‘货到即毁’那么简单。他说的‘货’,可能不只是那批毒药。”
“还指什么?”
王海闭上了眼睛。
“周鸿升知道的太多了。他在织造府待了六年,姐夫经他手的黑账,每一笔他都经手。杀周鸿升的人,不是冲着毒药去的,是冲着那些黑账去的。”
沈青霜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黑账。
周鸿升手里有裴元绍的黑账。
那这些黑账现在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