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京城码头的时候,是三月二十七。
半个月的水路,沈青霜在船上把苏州织造案的复盘写了整整二十页,从周鸿升的尸体特征到王海的口供到裴元绍的反击,一条一条捋得清清楚楚。她把这份复盘塞进袖子里,准备回刑部交差的时候一起呈上去。
沈怀瑾比她先下船,站在码头上伸了个懒腰,四月的风吹得他衣角翻飞。“可算到了,在船上晃了半个月,我这老腰都快断了。”
“你才多大就说老腰。”沈青霜从跳板上走下来,脚踩在实地上,也觉得踏实了不少。王捕头跟在后头,一手拎着一个大包袱,里头装的全是案子的卷宗和证据副本。
按规矩,回京第一件事是去刑部述职。但沈青霜没往刑部走,而是拦了一辆马车,说了个地址。
沈怀瑾愣了一下:“去那儿?”
“嗯。”
那个地址在京城东边,琉璃厂附近的一条胡同里。胡同不宽,两边都是老房子,灰墙灰瓦,看着跟普通民居没什么两样。但沈青霜知道,这条胡同最里头那间不起眼的铺子,就是听骨楼在京城的分舵。
她是怎么知道的?半个月前在船上,她发现骨牌背面刻着“听骨”两个字之后,就把骨牌翻来覆去研究了不知道多少遍。第三天的时候,她注意到骨牌侧面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用银针挑开,里头藏着一张小纸条,比指甲盖还小,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就是这儿。
她爹沈正源把这个秘密藏了十几年,直到死都没告诉她。她不知道她爹跟听骨楼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既然骨牌指了这条路,她就要走进去看看。
马车停在胡同口,沈青霜付了车钱,带着沈怀瑾往里走。王捕头被她打发回刑部送卷宗了,这事儿她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胡同尽头那间铺子门板紧闭,上头没有招牌,只挂着一块灰布帘子。沈青霜抬手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这是纸条上写的暗号。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里头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骨牌,门缝开大了。
“进来。”
说话的是个老婆子,六十来岁,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她的声音沙哑,但眼神锐利得很,在沈青霜脸上扫了一圈,又在她腰间的刑部令牌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沈青霜?”
“是。”
“进来吧,等你很久了。”
沈青霜和沈怀瑾跟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铺子里头不大,摆着几张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着像个普通的茶室。但穿过前厅到了后院,就不一样了——后院有三间大屋,里头全是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卷宗和册子,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墨汁的味道。
老婆子领着他们进了最里头那间屋,倒了三碗茶,自己先坐下来。
“我姓周,这楼上上下下的人都叫我周妈。”老婆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是沈正源的闺女?”
“是。”沈青霜没坐,站着看她,“我爹跟听骨楼是什么关系?”
周妈放下茶碗,叹了口气:“你爹是听骨楼的老人了。他在衢县做仵作,明面上是县衙的差事,实际上是听骨楼在江南的眼线。我们楼里各地的尸骨信息,有一半以上是他经手传上来的。”
沈青霜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爹是个仵作,她一直以为那是他谋生的手艺,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一层身份。
“这块骨牌,”她把骨牌放在桌上,“是我爹临死前给我的。这是什么?”
“听骨楼的楼主信物。”周妈看着那块骨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爹是上一任楼主。他死了以后,楼里群龙无首,乱了好几年。我找了你好久,一直不敢贸然露面,怕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沈青霜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爹是听骨楼楼主?
她转头看沈怀瑾,沈怀瑾也是一脸震惊。他虽然是沈青霜的哥哥,但沈正源不是他亲爹——沈怀瑾是沈青霜母亲与前夫的儿子,沈正源是他的继父。但也从来没听继父提过什么听骨楼。
“你爹当年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周妈的声音低沉下来,“他知道自己早晚会出事,就把骨牌留给了你,让你替他查下去。这些年你在刑部办的每一个案子,楼里都在暗中帮你看线索。你以为那些卷宗是顾衍之给你的?有一半是楼里人送到他手里的。”
沈青霜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顾衍之知道听骨楼。而且听骨楼的人跟他有来往。也就是说,她一直在被这两股力量同时推着往前走,而她自己毫不知情。
“周妈,”她深吸一口气,“你叫我来,不光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周妈看着她,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酸,还有一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头的释然。
“你南下去苏州的时候,我让楼里的人盯了一件事。”她站起来,走到架子前头,翻出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递给沈青霜,“你看这个。”
沈青霜接过来。
册子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住址——京郊清泉庵,一个法号叫“静尘”的尼姑。旁边附了一张画像,画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面容瘦削,眉眼之间跟她有五六分相似。
“这是我娘?”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周妈点了点头:“我们在京郊清泉庵附近发现了她。她现在是庵里的杂役,不大说话,别的尼姑都说她是个疯子。但楼里的眼线盯着她看了半个月,发现她不是真疯,是在装疯。她在躲人。”
沈青霜盯着那张画像,手指微微发抖。
十一年了。她以为她娘沈沈氏在那场灭门案里跟其他人一起死了。她记得那天晚上满地的血,记得她爹把她塞进地窖里,记得她爬出来的时候看见的每一张脸都是冰冷的、灰白的。她没有找到她娘的尸体,当时以为是烧毁了或者被拖走了,没想到——
“她还活着。”沈青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还活着。”周妈说,“但你要小心。清泉庵是裴元绍夫人常去进香的地方,庵里的住持跟裴家走得很近。你娘躲在那个地方,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被人关在那儿的。”
沈怀瑾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不能打草惊蛇。”
沈青霜转头看他。
“如果娘真的还活着,关在京郊的尼姑庵里,那背后一定有人看着。”沈怀瑾的声音很冷静,“那个人为什么关她,不杀她?要么是留着她有用,要么是杀不了。不管哪一种,我们贸然去接人,都可能害了她。”
沈青霜咬了咬牙。
她知道沈怀瑾说得对。但知道对和能做到是两回事。十一年了,她从一个八岁的小姑娘长成了刑部的提刑官,一路上查了那么多案子,翻了那么多卷宗,熬了那么多夜,等的就是找到真相这一天。现在告诉她,她娘可能就在京郊,二十里路,一个时辰就能到——
“周妈,”她转过身,“我娘在那儿多久了?”
“眼线是三个月前发现的。但庵里的人说她到清泉庵至少有五六年了。谁送她去的,没人知道。庵里的人只说‘是个好心人送来的,说她脑子不好使,求菩萨保佑她’。”
五六年。
也就是说,灭门案之后的前五六年,她娘不知道被关在什么地方,然后才被送到清泉庵。
“裴元绍的夫人多久去一次清泉庵?”沈青霜问。
“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周妈说,“每次去都要在庵里待一整天,不许人打扰。”
沈青霜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画像折好,收进袖子里。
“周妈,谢谢你。”
周妈摆了摆手:“谢什么,你爹把楼主的位子传给你了,听骨楼上下几百号人,以后都听你的。你让查什么就查什么,你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现在什么都不用你们做。”沈青霜说,“该查的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清泉庵那边,不要靠近,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在盯着。”
周妈点了点头。
从听骨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琉璃厂这条街上点起了灯笼,橘红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看着暖洋洋的。但沈青霜心里一点都暖不起来。
她娘还活着。
被人关在京郊的尼姑庵里,装疯卖傻了五六年。
谁关的她?裴元绍?还是另有其人?为什么关她?是为了牵制她爹沈正源?可她爹已经死了十一年了,还牵制谁?
除非——关她的人,根本不是为了牵制她爹。
沈怀瑾走在她旁边,忽然说:“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爹。”沈青霜说,“他是听骨楼的楼主,手里掌握着全国各地尸骨的信息。他查到了什么东西,让人不得不杀他。但杀他之前,那些人想从他嘴里撬出什么,所以留着我娘当人质。”
“后来你爹没招,他们杀了他。但人质还留着,没放,也没杀。”沈怀瑾接上她的话,“留到五六年之后,又把你娘转到了京郊的尼姑庵,让她继续在裴家的眼皮子底下待着。”
“对。”
“那你觉得,他们到现在还留着你娘,是为了什么?”
沈青霜停下了脚步。
琉璃厂的灯笼在她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两个字。
“等我。”
沈怀瑾看着她的侧脸,没说话。
沈青霜攥紧了袖子里那张画像。
她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把她娘从那个地方接出来、同时不会让任何人察觉的时机。
但现在不是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把画像往袖子深处塞了塞,迈步往刑部的方向走去。
述职还没做,赵崇光的案子还在大理寺查着,裴元绍虽然停职了但手还伸得很长。她的事,得一件一件来。
但不管来多少件,最后都要落到同一个地方。
十一年前,沈家三十七口人。
这笔账,该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