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里的光线很差,窗户钉死了,只有王捕头手里的火折子发出豆大的一点光。沈青霜蹲在床边,手指摸着那块松动的青砖边缘,指甲抠进砖缝里,把砖起了出来。
砖底下的土是松的,不是压实的老土,是最近翻动过的。
“王捕头,把这块地都撬开。”
王捕头叫了两个差役进来,三个人用铁棍撬,一块接一块的青砖被起出来,底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有台阶往下延伸。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霉味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里头还夹着一丝极淡的——脂粉味。
沈青霜的眉头一皱。
她闻过这种味道。在衢县,赵崇义死在书房的那个案子里,她使用“尸语通感”时,赵崇义死前三秒的记忆里就有这种脂粉味。一模一样,清淡的、像是某种花和麝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个案子里出现过的女人,和关在这里的女人,用的是同一种脂粉。
这不可能是巧合。
“火折子给我。”她从王捕头手里接过火折子,第一个往下走。
台阶是石头的,修得很粗糙,高低不平。她走了十几步,头顶就已经看不见光了。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壁用石块垒成,石缝里长着青苔,摸上去滑腻腻的。
沈怀瑾跟在她后头,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这条地道不是临时挖的,青苔的厚度得有十年以上。”
“十年以上。”沈青霜重复了一句。
十一年前沈家灭门。这条地道如果是十年前挖的,那时间点就对上了——有人在沈家出事之后,在这座尼姑庵底下挖了这条地道,专门用来藏人。
走了大约两百步,前面出现了微弱的光。
不是自然光,是油灯的光,昏黄地透过一道门缝渗进来。地道在尽头拐了个弯,出现一扇木门,门上没有锁,只插了一根门闩。
沈青霜把门闩拔掉,推开门。
门外是一间柴房。
堆着劈好的木柴,墙角放着几把扫帚和一口破缸。柴房的门半掩着,外头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青菜,晾着一件灰布衣裳。
沈青霜从柴房走出去,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这是一处不大的宅子,一进的院落,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墙是青砖砌的,不高,能看到外头的树梢。
“这是什么地方?”沈怀瑾从她身后走出来,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但从距离看,应该还在翠屏山附近。”
王捕头最后一个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四处打量了一下,忽然说:“沈大人,这儿我好像来过。前年刑部查一个走私案,在这一带搜过。这地方叫黄村,离清泉庵大概三四里地。”
三四里地。挖一条三四里长的地道,工程不小,不是一两个人能干成的。至少得几十个人,干上几个月,还得不被人发现。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在京郊有这样的财力和人力——
裴元绍。
沈青霜没说话,径直走向正房。门虚掩着,推开一看,里头是一间不大的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茶壶,壶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堂屋左边是一间卧房,床上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本佛经,翻到某一页,上面有几行小字,写的不是经文,是日期和时辰。
她翻了翻那些日期,最近的一个是三天前,写着一个“移”字。
三天前。
跟慧明师太说的时间对上了。
她把佛经收进袖子里,又在卧房里搜了一圈。衣柜里没有衣裳,空的,连一根线头都没留下。梳妆台上也没有脂粉首饰,但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唯独放梳子的那个位置是干净的——说明东西是最近才被拿走的,拿得很匆忙。
“人走了,东西也带走了,收拾得很干净。”沈怀瑾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干净?”沈青霜转过身,蹲下来,指着床腿的底部,“你看这儿。”
床腿是木头的,底部有一小块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痕迹,颜色发黑,像是什么液体滴在上面干了以后留下的。她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又是那种味道。
黑骨散的残余。
“她被人下过毒。”沈青霜站起来,脸色很难看,“不是急性的,是慢性的。长期服用,剂量很小,不会立刻死,但时间长了人会变得迟钝、嗜睡、神志不清。”
“所以他们才能让她装疯。”沈怀瑾说,“不是装疯,是真的被毒傻了。”
沈青霜攥紧了拳头。
她娘被人关了十一年,还被喂了十一年的慢性毒药。裴元绍不杀她,但也不让她好好活着。留着她一条命,是因为她还有用——也许是用来牵制谁,也许是她知道什么秘密,裴元绍还没撬出来。
“沈大人,”王捕头从院子里跑进来,“外头有人来了。”
沈青霜快步走到院门口,从门缝往外看。村道上走过来一个老头,六十来岁,佝偻着腰,手里提着一个篮子,像是来送东西的。
她拉开门,老头看见她吓了一跳,篮子差点掉地上。
“你、你们是什么人?”
沈青霜亮出令牌:“刑部的。这宅子是你的?”
老头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不、不是我的。是有人租的,每个月给银子,让小的来送菜送米。”
“租了多久了?”
“有……有六七年了。租宅子的人不让小的进正房,东西都放在柴房门口就行。小的也没多问,拿钱办事嘛。”
“租宅子的人长什么样?”
老头想了想:“四十来岁,男的,说话带京腔,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
沈青霜和沈怀瑾同时对视一眼。
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斜到手腕。
跟苏州织造府丫鬟春兰描述的给夫人送毒药的那个男人,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小的不知道啊。他说他姓钱,让小的叫他钱爷就行。每个月他来送银子,小的给他送菜。就这么多了,小的真不知道别的。”老头的腿在发抖,“大人,小的没犯事吧?”
沈青霜没回答,转身回了院子。
姓钱,右手有疤,京城口音,四十来岁。给周鸿升的夫人送过毒药,又在京郊租宅子关了她娘六七年。这个人不是普通的跑腿,他是裴元绍手下专门干脏活的人。
“王捕头,把这个老头带回刑部,慢慢问。七年的时间,他肯定见过那个姓钱的不少次,每次来是什么日子、穿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一点一点抠出来。”
“明白。”
沈青霜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宅子。
正房的窗户上糊着纸,纸已经发黄了,但仔细看能看见上面有手指戳的小洞——是从里往外戳的。有人在屋里待着的时候,经常通过这些洞往外看。
看她娘。
她转过身,走回柴房,钻进地道。
地道里很黑,火折子已经快烧完了,火苗忽明忽暗。她走得很快,沈怀瑾跟在后头,两个人都没说话。地道两边的墙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凹槽,是放油灯的地方,但现在全是空的。
回到禅房的时候,慧明师太还站在院子里,被两个差役看着。她的拐杖放在地上,整个人靠在墙上,像是站不住了。
沈青霜走到她面前,把那本佛经和银簪子一起放在石桌上。
“师太,我再问你一次。那个女人,被关在这里三年,每天你给她送饭,对么?”
慧明师太的嘴唇哆嗦着,眼珠子转来转去,不敢看沈青霜的眼睛。
“贫尼……贫尼不知道那是谁的人。他们说贫尼不照做就烧了这庵,贫尼没办法……”
“谁说的?”
“就是那个姓钱的。他说他是裴家的人,让贫尼把人关在后院禅房里,不许跟任何人说话。每天送饭,每月有人来送药,掺在饭里给她吃。”慧明师太的声音越来越小,“贫尼做了三年,每天提心吊胆,怕被官府发现。三天前,那个姓钱的半夜来了,把人接走了。贫尼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你们又来了……”
沈青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三年。她娘在这个尼姑庵的后院被关了三年前,每天吃着掺了毒药的饭,住在钉死窗户的禅房里,连光都见不着。前八年在哪,不知道。但这三年,就是在清泉庵。
“那个姓钱的说没说把人接到哪去?”
“没说。贫尼不敢问。”慧明师太哭出来了,“大人,贫尼就是个修行的,他们说什么贫尼就做什么,贫尼不敢不听啊。”
沈青霜没再问了。
她转过身,对王捕头说:“把慧明带回刑部,关起来。清泉庵封了,所有尼姑分开审,看还有没有人知道别的。”
王捕头应了一声,上去把慧明师太的胳膊拧到背后,用绳子捆了。慧明师太没挣扎,只是嘴里一直念叨着“阿弥陀佛”,念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出了清泉庵,天已经过午了。沈青霜站在山门口,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沈怀瑾走到她旁边,递给她一个水囊。
“喝口水。”
沈青霜接过去喝了两口,嗓子干得像要被火烧穿了一样。
“哥,你说那个姓钱的把娘接到哪去了?”
沈怀瑾想了想:“如果真是去山西,现在追还来得及。官道走太原,必经之路就那么几条,让听骨楼的人沿路盯着。”
“来不及了。”沈青霜摇了摇头,“三天前走的,这会儿已经出了直隶地界了。追不上。”
“那就查。查这个姓钱的到底是谁,查他在裴元绍手下是什么角色,查他把人送到了裴元绍的哪处宅子。”沈怀瑾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裴元绍还在京城,他的宅子、他的产业、他的亲信,一个一个查。”
沈青霜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水囊递回去。
她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清泉庵。灰墙青瓦,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普通尼姑庵。
但地底下那条密道,禅房里那根银簪子,佛经上那些日期和时辰,都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娘在这里被关了三年,每天被人喂着毒药,住在不见光的屋子里,连窗外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勒紧缰绳,调转马头,往京城的方向去了。
路上她一直攥着那根银簪子,簪头上那朵梅花硌得她手心发疼。
疼了好。疼了才记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