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已经是傍晚了。
沈青霜没回刑部,直接去了听骨楼。周妈正在后院的架子上整理卷宗,看见她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
“找到了?”
“找到了。”沈青霜把那根银簪子和那本佛经放在桌上,“人三天前被转移了,不知道去了哪。但我们在尼姑庵底下发现一条密道,通到三四里外的一个宅子。我娘在那个宅子里被关了至少六七年,后来才转到庵里的。”
周妈拿起银簪子看了看,脸色沉下来:“这是你娘的东西?”
“是。我小时候见她戴过。”沈青霜坐下来,把今天查到的东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密道、柴房、小院、姓钱的男人、慢性毒药、裴家的腰牌。
周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姓钱的,右手有疤,京城口音。”她站起来,走到架子前头,翻出一本册子,“楼里有个眼线,专门盯裴家的人。他提过一个叫钱贵的人,是裴元绍府上的管事,专门管外头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右手上有一道刀疤,早年在西北挨的。”
“钱贵。人在哪?”
“裴元绍停职以后,钱贵就不在府里住了。楼里的人跟过他几次,发现他经常出入城南一处宅子,但没查到那宅子是谁的。”周妈顿了顿,“你要找他?”
“要。”沈青霜站起来,“但不是现在。赵崇光的案子明天在大理寺开审,我得去。裴元绍虽然停职,但赵崇光的案子跟他有关联,我不能缺席。”
周妈点了点头,把银簪子和佛经还给她。
“这些东西你收好。你娘留下的东西不多,每一件都得留着。”
沈青霜把两样东西揣进怀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妈忽然叫住她。
“青霜,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
周妈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娘被关着的时候,楼里的人隔着窗户见过她。她……不太对劲。不光是毒药的事,她好像真的记不清以前的事了。你见到她的时候,别抱太大希望。”
沈青霜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能活着就行。”她说。
第二天,大理寺。
赵崇光的受贿案开审,朝野上下都在盯着。沈青霜到的时候,大理寺门口已经停满了轿子,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进了大堂。
大理寺卿姓郑,叫郑明远,五十多岁,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他坐在正中,两边是大理寺少卿和刑部、都察院派来的陪审官员。沈怀瑾坐在刑部那一排,看见沈青霜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赵崇光被带上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穿着便服,没戴官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袋很重,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郑明远问了几个常规问题,赵崇光一一作答,态度不卑不亢。但沈青霜注意到,每次提到“裴元绍”三个字的时候,赵崇光的眼角就会跳一下。
这个案子审了整整一天,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赵崇光否认所有指控,证人提供的证据也有漏洞,郑明远最后宣布退堂,明日再审。
沈青霜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正要上马车,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拦在她面前。
“沈大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普通的长衫,但腰间挂着一块铜牌——听骨楼的。
“周妈让我来的。”年轻人压低声音,“钱贵找到了。城南那个宅子里,他今晚在。”
沈青霜看了他一眼,转身对车夫说了句“你去刑部告诉沈侍郎,我去办点事”,然后跟着那个年轻人走了。
城南的宅子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周围住的都是普通百姓。晚上巷子里黑乎乎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一点点光。
年轻人在巷口停下来,指着巷子深处第三间:“就是那儿。周妈让我告诉你,里头除了钱贵,还有一个女人。我们的人没见过那个女人,但听声音,像是上了年纪的。”
沈青霜的心跳了一下。
她没让年轻人跟着,自己一个人走过去。宅子的门是木头的,关得不严,她从门缝往里看,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房的窗户透出一点灯光。
她翻墙进去的,落地的时候没发出一点声响。这些年她在刑部没少跟王捕头学这些,翻墙撬锁虽说不怎么光彩,但有时候就是管用。
正房的门虚掩着。她从门缝往里看——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绸袍,正坐在桌边喝酒。他的右手放在桌上,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斜到手腕。
钱贵。
另一个是女人。
五十来岁,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散着,脸上有不少皱纹,但五官的轮廓还在。她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上,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沈青霜的手指攥紧了门框。
她认出来了。
那张脸,跟画像上的一模一样,也跟她记忆深处的某张脸重叠在了一起。虽然老了、瘦了、憔悴了,但眉眼之间还是能看出当年的影子。
她娘。
钱贵喝了口酒,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女人,冷笑了一声:“你这疯病倒是装得像。这么多年了,谁见了你都觉得你是真疯了。要不是相爷说你是在装,我都要信了。”
女人的念叨声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了,像是没听见一样。
“你也不用装了,”钱贵放下酒杯,“相爷说了,再过几天就送你上路。你活着,他不放心。你死了,沈家那丫头也就没什么好查的了。”
沈青霜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她没等自己多想,一脚踹开了门。
钱贵猛地站起来,手伸向腰间,但她比他更快。她抄起门边的扫帚,照着钱贵的脑袋就抡了过去。钱贵被砸得往旁边一歪,还没站稳,沈青霜已经冲上去,膝盖顶在他腰上,把他整个人压在了地上。
她从他腰间摸出一把短刀,扔到一边,然后用膝盖顶着他的后颈,让他动弹不得。
“王捕头!”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王捕头从巷子里冲进来,后头跟着五六个差役。她刚才翻墙之前就让王捕头带着人在外头等着,以防万一。
“把这个姓钱的捆了,送回刑部大牢。”
几个差役上来,把钱贵五花大绑拖了出去。钱贵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骂,骂的是裴元绍,说“相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沈青霜没理他。
她转过身,看向角落里的那个女人。
女人缩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在发抖。她的眼神浑浊,目光涣散,像是被突然闯进来的人吓到了。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听不出在说什么。
沈青霜慢慢走过去,蹲下来,跟女人平视。
“娘?”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女人没反应,还是缩在那里发抖。
沈青霜从怀里掏出长命锁。那块小小的银锁在她手心里,被灯光照得发亮。
“娘,你看看这个。”
女人的念叨声停了。
她的目光慢慢地、慢慢地移到沈青霜的手上,定在那块长命锁上。那块锁是银的,锁面上刻着四个字——“长命百岁”。锁的背面刻着一朵梅花,跟她那根银簪子上的梅花是一样的。
女人的嘴唇开始哆嗦。
她伸出枯瘦的手,颤巍巍地碰了一下长命锁的边角,像是怕烫一样缩了回去。然后又伸出来,这次把整块锁握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青霜。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亮。一点一点的,像是远方的灯火在雾气里慢慢亮起来。
“青……青霜?”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沈青霜听见了。
“是我。”沈青霜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伸手握住她娘的手,那手又凉又瘦,骨节突出,像是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娘,是我。我来接你回家了。”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大哭,就是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顺着脸上的皱纹流进脖子里。她的嘴唇一直在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沈青霜把她娘从椅子上扶起来,女人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沈青霜身上。她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人的重量。
“娘,你还能走吗?”
女人点了点头,腿在发抖,但勉强能迈步。
沈青霜扶着她往外走,走过院子的时候,女人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间正房。她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也不是怕,而是一种被关得太久之后突然看见天光的茫然。
“娘,别看了。”沈青霜说,“以后再也不用回来了。”
她扶着她娘出了巷子,上了马车。沈怀瑾已经等在马车旁边了,看见那个灰白头发的女人被扶出来,他的眼眶也红了。
“这是……娘?”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沈青霜点了点头。
沈怀瑾上前一步,想帮忙扶,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恍惚,像是在辨认这是谁。
“娘,这是怀瑾。哥。”沈青霜说,“您还记得吗?”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怀……瑾。”
沈怀瑾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他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把,然后上前扶住女人的另一边胳膊,跟沈青霜一起把她扶上了马车。
马车往刑部的方向走,沈青霜坐在她娘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女人的目光慢慢地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青霜。”她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清楚了一些。
“嗯,我在。”
“你的锁……还戴着。”
沈青霜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长命锁,那是她娘给她戴上的,十九年了,从来没摘下来过。
“戴着呢。您给我戴上的,我哪儿能摘。”
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她闭上眼睛,头靠在沈青霜的肩膀上,呼吸慢慢地平稳下来。
马车在夜色里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沈青霜靠在那里,下巴抵着她娘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找着了。
找了十一年,找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