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刑部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沈母已经睡着了。
她靠在沈青霜肩膀上,呼吸很轻,轻得有时候要仔细听才能感觉到胸口的起伏。沈青霜没动,保持着一个姿势坐了一路,肩膀都麻了。沈怀瑾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低声说:“到了。”
“让她再睡一会儿。”沈青霜说。
沈怀瑾点了点头,放下车帘,站在外头等着。
又过了一刻钟,女人的身体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她看着车顶,眼神有些茫然,像是在想自己在哪。然后她转过头,看见沈青霜的脸,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弯了一下。
“青霜。”这回声音比在宅子里清楚多了。
“嗯,娘。我们到了。”沈青霜扶她坐起来,帮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这是刑部,我在这儿做事。您先在我那儿住着,等您身子养好了,我再给您找个更好的地方。”
女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青霜扶她下了马车。刑部门口的差役看见她扶着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太太,都愣了一下,但没人敢问。沈青霜在刑部的名声摆在那儿,谁都知道这位女提刑官不喜欢别人打听她的私事。
她的住处就在刑部后街的一间小院里,两间正房一间厢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王捕头提前来收拾过了,床上铺了新被褥,桌上摆着茶壶茶碗,灶房里还生着火,屋里暖烘烘的。
沈青霜扶着她娘进了正房,让她坐在床上。女人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上。
那幅字写的是“慎独”两个字,是她爹沈正源的笔迹。
女人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爹的字。”她说,声音哑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嗯。我带出来的。”沈青霜在她旁边坐下来,“沈家出事以后,我在废墟里翻了好几天,就翻出来这幅字。其他的什么都没了。”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沈怀瑾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把盆放在床边,拧了一块热毛巾递过去。女人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擦完了看着毛巾上那些灰黑色的污渍,像是没想到自己的脸这么脏。
“娘,我来帮您。”沈青霜接过毛巾,又拧了一把,轻轻地帮她擦脸、擦手。
手擦干净以后,她注意到女人左手手腕内侧有一块青色的胎记,不大,拇指盖大小,形状像一片叶子。
她认得这块胎记。
小时候她娘抱她的时候,她经常摸那块胎记,觉得好玩。她爹说过,那是你娘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整个大周找不出第二块一模一样的。
是她娘。没错。
沈青霜握着那只瘦骨嶙峋的手,低头在胎记上亲了一下。
女人浑身一颤,然后猛地伸出双臂,把沈青霜抱住了。
“婉清。”她叫的是沈青霜的小名,这个名字只有沈家的人知道。她爹、她娘、还有她奶奶,小时候都这么叫她。灭门之后,再也没人叫过了。
沈青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她娘的肩膀上。
“娘,是我。我是婉清。”她的声音在发抖,连她自己都听出来了,“我找到您了。找了十一年,终于找到了。”
女人的手在她背上拍着,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就像她小时候被娘哄着睡觉时那样。
“我的婉清长大了。”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娘以为……以为你也……也没了……”
“我没死。爹把我塞进地窖里了。他说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等天亮了再出来。”沈青霜哭着说,“我出来了,家里全是血,一个人都没有了。我以为您也……”
“娘没死。”女人的声音忽然清楚了一些,“他们没杀娘。他们把娘关起来了,关在一个很黑的地方,每天有人送饭,不让娘出去。娘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来又被送到一个尼姑庵里,再后来又送到那个宅子里。”
“我知道。我都查到了。”沈青霜擦了一把眼泪,“娘,是谁把您关起来的?是裴元绍吗?”
女人的身体抖了一下,像是这个名字带着刺。
“别问。”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恐惧,“婉清,别问了。那些人你惹不起。”
“我知道我惹不起。”沈青霜捧着她娘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但娘,我已经在惹了。我查了十一年,从衢县查到刑部,从刑部查到苏州,从苏州查到裴元绍头上。您觉得我现在停得下来吗?”
女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自豪。
“你像你爹。”她说,“你爹当年也是这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怀瑾一直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母女相认,眼眶红红的,但一直忍着没出声。这时候他走过来,在床边蹲下来,看着那个女人。
“娘,您还记得我吗?”他的声音有些紧张,“我是怀瑾。沈怀瑾。”
女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怀瑾。”她慢慢地说,“你是……婉清的哥哥。”
“对。”沈怀瑾的眼泪掉下来了,“我是您前夫的儿子,您嫁给沈叔以后,我一直跟着您住。您教我读书写字,冬天给我做棉袄,我生病的时候您一夜一夜地守着。”
女人的眼眶又红了,她伸出手,摸了摸沈怀瑾的脸。
“长大了。”她说,“都长大了。”
“娘。”沈怀瑾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以后不会再让您受苦了。”
三个人就这样抱在一起哭了好一会儿。
沈青霜先缓过来,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去灶房热了一碗粥。粥是王捕头提前熬好的,放在灶上温着,她盛了一碗端进来。
“娘,您先吃点东西。”
女人接过碗,手还在抖,粥洒了一些出来。沈青霜帮她托着碗底,一口一口地喂她。女人吃得很慢,吃了小半碗就摇头说不吃了。
“娘不饿?”沈青霜问。
“不是。”女人说,“吃不下去了。这些年吃的东西少,胃变小了,吃一点就饱。”
沈青霜把碗放下,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慢性毒药、长期饥饿、关在不见光的屋子里十一年,她娘能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了。
她给她娘换了身干净衣裳,是沈怀瑾从街上买来的,粗布的,但比那身灰扑扑的破衣裳暖和多了。女人穿上以后,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一些。
“娘,您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喊我。我在隔壁屋,哥在外头守着。”沈青霜帮她盖好被子,把长命锁放在她枕头边上,“这个您帮我收着,我小时候的东西,放在您这儿我放心。”
女人拿起长命锁,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沈青霜吹灭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怀瑾坐在外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喝。
“哥,你去睡吧,我守着。”
“你明天还要去大理寺,你去睡,我守着。”沈怀瑾说,“我这几天没什么事,刑部那边的差事我推了。”
沈青霜想了想,没争。
她回到自己的屋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耳朵里全是她娘的声音——“那些人你惹不起。”
惹不起也得惹。
她翻了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骨牌,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钱贵被抓了,裴元绍少了一条胳膊。但裴元绍本人还在停职中,皇帝没说要怎么处置他。赵崇光的案子还在审,审完了是赵崇光倒还是裴元绍倒,还是两个人都倒,谁也说不好。
但她娘回来了。
不管接下来要面对什么,至少这件事,她做到了。
她把骨牌放回去,闭上眼睛。隔壁屋里传来她娘轻微的鼾声,和沈怀瑾在外屋轻轻走动的声音。
这一夜,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