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没怎么睡踏实。
沈青霜每隔一个时辰就醒一次,蹑手蹑脚走到隔壁屋门口听听动静。她娘睡得还算安稳,中间醒了一次,沈怀瑾喂了半碗水,又睡过去了。天快亮的时候,沈青霜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梦见自己回到了衢县的老房子里,她娘在灶台前头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她想喊一声“娘”,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急得满头大汗,然后就醒了。
外头天已经大亮了。
她揉了揉眼睛,走到正房门口,门开着一条缝,她往里看了一眼——她娘醒了,坐在床上,两只手捧着那块长命锁,低着头在看,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太小听不清说什么。
“娘?”沈青霜推门进去。
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恍惚。她盯着沈青霜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婉清,你起来了?”
沈青霜愣了一下。
昨天晚上她娘还叫她“青霜”,今天一早就变成了“婉清”。这个名字几年没被人叫过了,猛不丁听见,她的鼻子又酸了一下。
“嗯,起来了。娘,您饿不饿?我给您熬点粥。”
“不饿。”女人摇了摇头,但目光很快又涣散了,盯着墙角的一个点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又开始念叨起来。
沈青霜凑近听了听,她念的是——
“账册……账册……”
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像是卡在喉咙里的一根刺,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娘,什么账册?”沈青霜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女人没回答,眼神依旧是散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越来越小。沈青霜把耳朵贴过去,这回听清了一句完整的话。
“账册……在祖坟……不能让他们找到……”
沈青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祖坟。沈家的祖坟在衢县城外的那片山坡上,她小时候每年清明都跟着爹娘去上坟。她爹沈正源的坟也在那儿——是她后来回去立的衣冠冢,真正的尸骨当年就没找全。
“娘,您是说,有一本账册藏在沈家的祖坟里?”
女人的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像是乌云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点光。她看着沈青霜,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说了一句:“你爹藏的……他说……那是证据……”
然后那道光就没了。
女人的目光又变得混浊起来,她松开长命锁,两只手开始发抖,整个人往床角缩,嘴里换了一套词:“不能回去……不能回去……裴元绍会找到我……会杀了我……”
沈青霜伸手想抱她,她猛地推开,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瘦成这样的人。沈怀瑾听见动静冲进来,看见她娘缩在床角,两只手抱着头,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怎么了?”他问。
“又糊涂了。”沈青霜退后两步,给她娘留出空间,“她说账册藏在祖坟里,我爹藏的,说是证据。然后就又怕起来了,说裴元绍会找到她。”
沈怀瑾的眉头拧紧了。
他走到床边,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蹲下来,用很轻的声音说:“娘,您别怕。这是在婉清家里,没有外人。裴元绍来不了,他被皇上停职了,出不了门。”
女人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青霜,像是在确认什么。
“真的?”她的声音细细的,像个小孩子。
“真的。”沈青霜说,“我发誓。”
女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地放松了一点,手从头上放下来,但整个人还是缩在角落里。
“娘,”沈青霜慢慢靠近,在她床边坐下来,“您说的那个账册,是什么账册?”
女人摇了摇头,不是不想说,是真的想不起来了。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脑子里像是有团雾,怎么都拨不开。
“不记得了……”她说,“只记得……很重要……你爹说……不能落到坏人手里……”
“那祖坟呢?您记得沈家祖坟在哪吗?”
女人想了想,点了点头:“山上……有棵大松树……”
“对,就是那儿。”沈青霜说,“等您身子好些了,我带您回去看看。”
女人的眼神又清明了一瞬,这次比刚才久了一点。她看着沈青霜,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从眉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下巴。
“长得像你爹。”她说,“眼睛像。”
沈青霜笑了,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沈怀瑾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的天气,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过了一会儿,王捕头在外头敲门。
“沈大人,周妈来了。”
沈青霜出去开门,周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几样点心和一罐鸡汤。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人怎么样?”
“时好时坏。”沈青霜接过食盒,“她说账册藏在沈家祖坟里,我爹的遗物。”
周妈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你爹当年的确提过一本账册,说是能扳倒裴元绍的铁证。但他没跟我说藏在哪,只说‘东西在老家,只有婉清能找到’。我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看来,他是把账册埋在祖坟里了,等你去取。”
“但我不确定她现在说的靠不靠谱。她有时清醒有时糊涂,可能记错了,也可能把几件事搅在一起了。”
“不管靠不靠谱,你得去看看。”周妈说,“沈家祖坟在衢县,离京城不远,快马两天就到。你走不开的话,我让楼里的人去。”
“不。”沈青霜摇了摇头,“我得自己去。那是我爹留给我的东西。”
周妈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她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鸡汤、枣糕、红豆饼,都是软和好消化的。沈青霜端进去,她娘闻见鸡汤的味,鼻子动了一下,主动坐到了床边。
“饿了吧?”沈青霜笑着盛了一碗汤,吹了吹,递过去。
女人接过去,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小半碗下去,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娘,我想跟您商量个事。”沈青霜说,“这地方是刑部后街,人杂,不安全。我想把您送到一个朋友那儿住几天,那儿很隐蔽,没人能找到您。等我办完一件事,再把您接回来,行吗?”
女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放下碗,两只手攥紧了被子,嘴唇又开始哆嗦。
“不能回去……不能回去……”她又要往床角缩。
沈青霜赶紧握住她的手:“娘,不是送您回原来那个地方。是我的朋友,一个很好的人,她会照顾您。您在那儿住着,有人陪您说话,有人给您做饭,比在这儿强。”
“裴元绍……”女人嘴里冒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全是恐惧。
“裴元绍找不到您。我保证。”沈青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娘,您信我吗?”
女人看了她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光。
“信。”她说,“婉清不会骗娘。”
沈青霜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回去,站起来去收拾东西。
沈怀瑾在院子里等她,压低声音说:“你真要把娘送到听骨楼?”
“周妈那儿最安全。听骨楼在京城有三个据点,明面上都是普通的铺子,谁也查不到。裴元绍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那儿去。”
“那你自己呢?你还要去大理寺,还要查赵崇光的案子,还要去衢县找账册——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也得忙。”沈青霜把包袱系好,“账册的事不能拖,万一裴元绍的人也知道了那个地方,先去一步把东西拿走了,那就全完了。”
沈怀瑾沉默了一会儿,说:“衢县我去。”
沈青霜抬头看他。
“赵崇光的案子你是主审之一,你走不开。我去衢县,找沈家祖坟,把账册挖出来带回。”沈怀瑾说,“我虽然不是沈正源的亲生儿子,但他养了我十几年,叫他一声爹不为过。他留给你的东西,我去拿,你放心。”
沈青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带上王捕头,再带两个可靠的人。到了衢县别声张,夜里去挖。”
“知道。”
她回到屋里,她娘已经把鸡汤喝完了,枣糕也吃了大半块。沈青霜帮她擦了手和脸,重新梳了头,把头发绾起来用那根银簪子别住。收拾完了再看,虽然还是瘦得脱了相,但眉眼之间那股子秀气又出来了几分。
“娘,走吧。”
她扶着她娘出了门,上了马车。周妈在车里等着,看见她们上来,往旁边让了让,把软垫子挪到女人屁股底下。
“妹妹,”周妈叫她,“你姓什么?”
女人愣了一下,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姓林。林婉清她娘。”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但记得沈青霜的小名。
周妈看了沈青霜一眼,沈青霜没说话,但眼眶又红了。
马车拐了两条街,停在一间不起眼的布庄门口。周妈先下车,往后门走。沈青霜扶着她娘下车,女人看了看四周,眼神又有些恍惚,但没挣扎,乖乖地跟着走了。
后院有一间收拾好的屋子,比刑部后街那间还大些,床上铺着厚棉被,桌上摆着一瓶鲜花。女人看见那瓶花,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走过去,低头闻了闻。
“桂花。”她说。
“这个季节没桂花,是腊梅。”周妈笑着说,“您闻错了。”
女人没争,只是笑了笑。
沈青霜把她安顿好,又交代了周妈几句——每天吃什么、什么时候吃药、夜里要留一盏小灯,她娘怕黑。
周妈一一记下,最后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去忙你的,人交给我,丢不了。”
沈青霜蹲下来,握住她娘的手:“娘,我出去几天,很快就回来。周妈照顾您,您听她的话,好不好?”
女人的目光又涣散了一下,但很快聚拢回来,看着沈青霜,慢慢地点了点头。
“早点回来。”她说。
沈青霜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她娘又念叨了一句。
“账册……在祖坟……不能让他们找到……”
她咬了咬牙,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