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城南往京城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沈青霜坐在车厢里,她娘靠在她身上,呼吸有一搭没一搭的,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半醒着。她的手一直攥着那块长命锁,攥得很紧,指关节都发白了。沈青霜试着掰开她的手指把锁拿出来,掰不动,就算了。
车走得慢,车夫怕颠着病人,专门挑了平路绕远走。沈怀瑾骑着马跟在车旁边,一只手按着刀柄,目光一直在两边扫。
“哥,你觉不觉得有人跟着?”沈青霜掀开车帘,压低声音问。
沈怀瑾往后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看见。但这条路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平常这个时辰,来往的车马不少。”
“加快点。”沈青霜说。
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快了些,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她娘被颠了一下,眉头皱了皱,但没醒。
到了城门口已经是半夜了。守城的兵丁拦下马车,沈怀瑾递了刑部的令牌过去,兵丁看了一眼,赶紧放行。马车进了城,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琉璃厂那条胡同口。
周妈已经等在那了。
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红色的光照亮了她脸上的皱纹。看见马车停下来,她赶紧迎上去,帮着掀开车帘。
沈青霜先跳下来,然后转过身去接她娘。女人迷迷糊糊地被扶出来,脚踩在地上软了一下,沈青霜赶紧搂住她的腰。
“我来帮一把。”周妈上前扶住另一边胳膊,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人架进了胡同。
女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蹚水。眼睛半睁着,嘴唇干裂,头发又散下来了,几缕白发贴在额头上。周妈看了她一眼,眼泪就下来了。
“夫人,您受苦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十几年了,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女人没反应,目光涣散地看着前方的黑暗,嘴里又开始念叨起来。声音太小,沈青霜没听清她念的是什么,但从口型看,还是“账册”两个字。
后院那间屋子已经收拾好了。床上铺了新褥子,被子晒过,有一股太阳的味道。墙角点了炭盆,屋里暖融融的。桌上放着茶壶茶碗,还有一碟桂花糕。
沈青霜把她娘扶到床上坐下,帮她脱了鞋,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女人一沾枕头就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
“周妈,麻烦您了。”沈青霜直起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说这话就见外了。”周妈抹了把眼泪,“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我这条命就是他给的。照顾他媳妇,那是我该做的。”
沈青霜没再客气,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她娘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她和沈怀瑾在外屋坐着,周妈倒了三碗茶,三个人谁都没喝。
“周妈,”沈青霜说,“我娘在您这儿,您得注意几件事。第一,她怕黑,夜里给她留一盏灯,别太亮,有一点点光就行。第二,她吃的药我跟您说过,每日早晚各一剂,煎的时候别用铁锅,用砂锅。第三——”
“第三,院子里得有人守着。”沈怀瑾接上话,“裴元绍的眼线可能会跟过来。”
周妈点了点头:“这你放心。听骨楼在琉璃厂这条街上有三处暗哨,外人一靠近我就知道。裴元绍的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在我这儿撒野。”
沈青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了,但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一口灌下去,嗓子舒服了些。
“还有一件事,”她放下碗,“我娘今天跟我说了两回账册的事。她说账册在沈家祖坟里,是我爹藏的。”
周妈的眉头一挑。
“沈家祖坟在衢县城外的山坡上,离这儿不算远。哥,你明天一早就动身,带王捕头去衢县。”
“行。”沈怀瑾说,“但赵崇光的案子——”
“案子那边我去盯着。你就负责把账册挖出来,不管找不找得到,三天之内给我消息。”
“知道了。”
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细节,沈怀瑾记下了沈家祖坟的具体位置——衢县城东五里,山坡上一棵大松树底下,沈正源的父亲沈万山的坟。墓碑是青石的,很好认。
周妈去厢房给沈怀瑾和王捕头收拾行李了,沈青霜一个人坐在外屋,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太累了。
从苏州回来就没消停过,织造府的案子、王海的事、赵崇光的弹劾、听骨楼的秘密、她娘的下落、钱贵的抓捕、城南宅子的突袭——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是一块块石头摞在她肩膀上,沉得她喘不过气来。
但账册的事不能等。
她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大概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忽然被一阵声音惊醒了。
是从里屋传来的。
她娘在喊。
沈青霜猛地站起来,推门冲进去。
女人坐在床上,两只手抓着被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在喊什么,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沈青霜凑过去,听见她在喊“不要杀他”“不要杀我男人”之类的话。
“娘!娘!”沈青霜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做梦了,没事了,没事了。”
女人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软下来。她的眼睛开始聚焦,看见了沈青霜的脸,然后忽然一把抓住沈青霜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婉清。”她叫了一声,声音清楚得不像个病人。
“我在,娘。我在。”
“你爹的账册——在祖坟。”女人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回光返照那种亮,“墓碑下面,你爷爷的墓碑下面。你爹亲手埋的,埋了整整一夜。”
沈青霜的心跳得厉害,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墓碑下面?挖开墓地?”
“对。墓碑下面有一块石板,石板底下埋着一个铁匣子。”女人的手在发抖,但声音稳得不像个疯子,“你爹说,这东西能要了裴元绍的命。他说等他死了,让婉清去挖。”
沈青霜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爹死了十一年了。临死之前的那一夜,他到底做了什么?把账册埋进祖坟,把她塞进地窖,然后走出去,面对那些来灭门的人。
“娘,还有别的吗?您再想想,还有什么?”
女人的眼神开始涣散了,但她使劲撑着,嘴唇哆嗦了几下,又挤出几个字:“还有……还有……你爹说……听骨楼的人……可以信……”
“我知道,周妈就是听骨楼的。”
“周妈……”女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然后她的眼睛就闭上了。
沈青霜以为她又要昏睡过去,但等了几秒,她又睁开了,目光却已经恢复了那种浑浊和茫然。
她看着沈青霜,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人一样,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让沈青霜心碎的话:“你是谁呀?”
沈青霜的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
“你是谁呀?”女人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困惑,“你怎么在我屋里?”
“我是……婉清。”沈青霜说,“您女儿。”
女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我女儿才这么点大。”她用手比划了一下,比了一个一尺来长的高度,“她是小娃娃,你不是。”
沈青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把手覆在她娘的手背上,轻声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小娃娃长大了。”
女人没听明白,但也没再追问。她的目光从沈青霜脸上挪开,落在枕头边上的长命锁上,拿起来看了看,然后递还给沈青霜:“这是你的吧?好看。”
沈青霜接过长命锁,攥在手心里。
她娘又躺下去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一会儿就传出了鼾声。
沈青霜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沈怀瑾敲了敲门框,她才回过神来。
“又糊涂了?”沈怀瑾问。
“彻底糊涂了。”沈青霜站起来,声音很轻,“但她清醒的时候说了——账册在墓碑下面,爷爷的墓碑。还说爹埋了整整一夜。”
沈怀瑾深吸了一口气。
“墓碑下面。那得挖开坟。”
“我知道。”沈青霜看着他,“我知道这不敬。但那是爹的意思,他亲手埋的,就是想让我去挖。”
沈怀瑾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去。天亮就走。”
沈青霜从里屋出来,站在院子里。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有一抹灰白色的光,琉璃厂的屋顶在晨曦里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站在那儿,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想起她爹的脸。那张脸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冬天的时候裂了很多口子,摸在她脸上有点扎。她爹每次验完尸回来都要洗很久的手,用皂角搓,搓得皮肤发红。她问过她爹为什么洗那么久,她爹说“手脏了,不洗干净不能抱你”。
她爹的手洗得再干净,最后也没能再抱她一次。
沈青霜把长命锁重新挂回脖子上,锁面贴着皮肤,凉凉的。
她转身走回屋里,在她娘床边坐下来,握着那只瘦骨嶙峋的手,一直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