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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母亲清醒的一刻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745 2026-04-30 14:03:25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沈青霜还趴在外屋的桌上打盹,就听见里屋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像之前那些含混的呢喃。

“婉清。”

沈青霜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在做梦。

“婉清。”又是一声。

她站起来,腿被凳子绊了一下,踉跄着冲进里屋。

她娘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被子拉到腰间,头发虽然还是乱的,但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疯狂的亮,是清明的、清醒的、像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那种光。

沈青霜站在门口,不敢动,怕自己一走过去,这道光就灭了。

“进来。”她娘朝她招了招手,“傻站着干什么?”

沈青霜慢慢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紧张得像个等着挨训的孩子。

“娘,您……您现在清楚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她娘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那个又无奈又心疼的表情——沈青霜记了十一年。小时候她做错事,她娘就是这副表情。

“清楚。”她娘说,“现在是清楚的。能清楚多久不知道,但现在是清楚的。”

沈青霜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验尸的时候手再稳,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时候脸再冷,查案遇到死胡同的时候再不眠不休,她都没哭过。但这一刻,她娘清醒地坐在她面前,用正常的语气跟她说话,她绷不住了。

“别哭。”她娘伸出手,用枯瘦的手指帮她擦了擦眼泪,“娘的时间不多,说不定等会儿又糊涂了。你把怀瑾也叫来,我说的话你们俩都听听。”

沈青霜赶紧转身去叫沈怀瑾。沈怀瑾在后院的柴房里收拾行李,听见沈青霜喊他,跑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把铁锹。

“咋了?”

“娘清醒了。叫我们俩都过去。”

沈怀瑾把铁锹一扔,跟着她进了里屋。

女人看着他们俩站在床边,一左一右,像两个门神,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那个弧度是对的,跟她十一年前的笑一模一样。

“坐。”她指了指床沿。

兄妹俩坐下来。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攒力气,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爹出事之前一个月,有一天夜里,他回来得很晚。我等到半夜,听见他敲门,去开门一看,他浑身是土,手上全是水泡,像是挖了一夜的坑。”

沈青霜的手指收紧了。

“他进屋以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交给我。他说,‘这是账册,能要了裴元绍的命。你把它藏起来,藏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女人的目光落在窗户上,看着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光,“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去藏。他说,‘我被人盯上了,藏哪儿他们都能找到。你不一样,他们不会盯着你。’”

“所以您去藏的?”沈青霜问。

“是。”女人点了点头,“第二天夜里,我一个人去的祖坟。你爹不能去,他被人盯着。我抱着那个油布包,走了十几里夜路,到了山上。你爷爷的坟在那儿,墓碑是青石的,很好认。”

“我在墓碑下面挖了一个坑,”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还在发疯的人,“挖了差不多一尺深,底下是一块石板。我把石板掀开,把油布包放进去,再把石板盖回去,土填平,踩实了。”

沈怀瑾追问:“油布包里是一个铁匣子?”

“对。你爹把账册装在一个铁匣子里,又用油布包了三层。他说铁匣子能防水防虫,油布能防潮。”女人顿了顿,“埋好以后,我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跟你爷爷说了一句话——‘爹,这是正源留给婉清的,您替她收好了。’”

沈青霜的鼻子一酸,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爷爷沈万山,死在她出生前三年。她没见过爷爷,但每年清明都跟他爹去上坟。她爹会在坟前摆三碗酒,自己喝一碗,给爷爷倒一碗,剩下一碗洒在地上。

“娘,”沈青霜的声音有点哑,“账册上写的什么?我爹没说吗?”

女人想了想。

“你爹说那上面记着裴元绍这些年贪墨的钱款、走私的货物、杀了哪些人、埋在哪。他说那是他当了十五年仵作、查了十年案子攒下来的证据。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人证、物证,铁证如山。”

沈青霜的手在发抖。

十五年。她爹当了十五年的仵作,查了十年的案子。他一个人,在这个杀人灭口如同儿戏的世道里,一条一条地把证据攒下来,攒成了一本账册。

“他还说——”女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他出了事,就让婉清把这本账册交给刑部一个姓顾的。”

刑部,姓顾的。

顾衍之。

沈青霜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开了浓雾。

她爹认识顾衍之。或者至少,她爹听说过顾衍之,知道顾衍之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她想起顾衍之给她的那些卷宗,想起听骨楼的人说“那些卷宗有一半是楼里人送到他手里的”,想起顾衍之从一开始就在暗中推着她往前走。

她爹、听骨楼、顾衍之——这三者之间,早就有一条线连着了。而她,是那条线的终点。

“娘,您知道我爹怎么认识刑部的人吗?”她问。

女人摇了摇头。“你爹的事,从来不跟我说。他知道得太多了,怕连累我。”她苦笑了一下,“结果还是连累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怀瑾忽然开口了:“娘,您记得您被关起来以后的事吗?”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眼睛里那层清明的光晃了晃,像是要散了。她使劲眨了眨眼,稳住了。

“记得一些。”她说,“灭门那天晚上,来了一群人,把你爹绑了。他们没杀我,把我带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你爹把那本账册藏了,他们找不到,所以要留着我,逼你爹交出来。”

“我爹没交。”沈青霜说。

“没交。”女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淌,“你爹到死都没交。他们杀了你爹以后,又来找我,问我账册在哪。我说我不知道,他们不信,打我、饿我、关黑屋子,折腾了好几年。后来大概觉得我是真不知道,就不问了,但也没放我走。把我送到那个尼姑庵里,让人看着我,别让我跑了,也别让我死了。”

“那个姓钱的——”

“钱贵。”女人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平静,“他是裴元绍的管家,专门管这些事。我见过他很多次,每次来都是问账册的下落。问了七八年,问到最后他自己都不问了。”

沈青霜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娘,裴元绍为什么那么怕这本账册?”

女人看着她,目光深沉而疲惫。

“因为你爹查到的东西,不只是走私那么简单。裴元绍不光贪钱,他还——杀过人。”她的声音抖了一下,“杀过很多人。朝堂上跟他作对的官员,查他案子的御史,知道他秘密的商人。你爹查到的那些尸体,有一半以上,是裴元绍杀的。”

沈青霜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了。

她验过的每一具尸体,她翻过的每一份卷宗,她追过的每一条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现在她娘的话,把这些碎片拼成了一块完整的图案。

裴元绍不光是贪官,他是杀人犯。

杀了很多人。

包括沈家三十七口。

母亲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了。她在努力撑着,眼皮在打架,嘴唇在哆嗦。

“婉清,”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账册……在墓碑下面……你爷爷的……墓碑……”

“我知道,娘。我知道。”

“还有……你爹说……让你小心……顾……”

话没说完,女人的眼睛闭上了。

不是昏死过去的那种闭,是太累了,像是用完了最后一口气,撑不住了。她的头歪向一边,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睡过去了。

沈青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娘的脸。

皱纹比昨天又深了一些,眼皮底下有青黑色的阴影,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但睡着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哥,”沈青霜轻声说,“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沈怀瑾站在她身后,声音也是哑的。

“账册在爷爷的墓碑底下。姓顾的是顾衍之。爹查了十年的案子,证据全在那本账册里。”

沈怀瑾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动身?”沈青霜问。

“现在。”沈怀瑾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天亮透了,城门开了。王捕头在备马,我带两个人,走官道,天黑之前能到衢县。”

“挖的时候小心。别把铁匣子弄坏了。”

“知道。”

沈怀瑾转身要走,沈青霜忽然叫住他。

“哥。”

“嗯?”

“谢谢你。”

沈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心疼。“谢什么,那是咱爹。”他说完就走了。

沈青霜回过头,帮她娘掖了掖被角。被子底下那只手又攥着长命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脖子上摘过去的。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娘,我去把账册拿回来。”她低声说,“那之后,就该算总账了。”

女人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像是在回应。

沈青霜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已经大亮了,琉璃厂的胡同里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卖包子的、卖豆腐脑的、卖针头线脑的,此起彼伏。她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觉得这声音真好听。

有烟火气的地方,才是人间。

而她刚从地狱里爬出来,把另一个在地狱里关了十一年的人也拽了出来。接下来,她要让造地狱的人,自己跳进去。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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