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骨楼的火烧到后半夜才彻底灭。
沈青霜坐在院子里,看着前院那些还在冒烟的房梁,一句话没说。周妈指挥着楼里的人清理废墟,把烧焦的木头拖到一边,从灰烬里扒出几本还能用的账册。没人说话,只有木头断裂和瓦片碰撞的声音。
沈怀瑾从屋里出来,穿上了衣裳,肩膀上那道血口子用布条缠了几圈,渗出一点暗红色。他走到沈青霜旁边,蹲下来。
“天亮之前得出城。”
沈青霜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把她娘住的那间屋子又看了一遍——被子叠好了,枕头摆正了,桌上那碟桂花糕还在,一口没动。她把长命锁挂在脖子上,锁面贴着皮肤,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王捕头从外头进来,左胳膊吊着,右手提着一个包袱。他把包袱往桌上一放,解开,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两把短刀、一包干粮和一袋水。
“沈大人,外头备了六匹马,天亮之前出城还来得及。裴元绍的人在琉璃厂的眼线被咱们拔了两个,但肯定还有没露头的,走晚了怕走不脱。”
“知道了。”沈青霜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
周妈从前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给沈青霜。布包不大,沉甸甸的,摸起来像是装着银子。
“这是盘缠,不多,够你们路上用。”周妈说,声音沙哑,“祖坟在京城东北八十里的沈家村,从朝阳门出去,走官道到通县,再往北拐,走半天山路就到了。那个地方偏,一般没人去。”
“周妈,您说的那个守墓人——”
周妈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
“那人姓沈,叫沈福,是你爹的远房族弟。当年沈家出事之后,他一个人跑到祖坟边上搭了间草棚,守着沈家的坟地,一守就是十一年。楼里的人去看过他几次,送些米面油盐,他不怎么说话,就是守着。”
“他知道我爹的事吗?”
“知道一些。你爹活着的时候跟他走动得多,后来你爹死了,他就去守坟了。他可能知道账册的事,也可能不知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沈青霜把布包塞进包袱里,转身要走。周妈忽然拉住她的袖子。
“青霜,有句话我得跟你说。”
“您说。”
“你娘被劫走,是我的错。听骨楼出了内鬼,我没查出来。等我查出来是谁,我把那人的脑袋拧下来给你。”周妈的牙咬得咯咯响,“但现在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到了祖坟,不管找没找到账册,都得活着回来。你娘还等着你救,你不能折在那儿。”
沈青霜看着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知道了。”
五更天,天还没亮,六匹马从琉璃厂胡同里鱼贯而出。
沈青霜骑在最前头,沈怀瑾在她右边,王捕头在她左边,后头跟着三个差役,都是王捕头从刑部挑的老手。六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裳,马裹了蹄铁,走在青石板路上声音不大。
从朝阳门出去的时候,守城的兵丁看了沈怀瑾的令牌,没多问就放了行。城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沈青霜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晨雾还没散,整座城像一头蹲伏在黑暗里的巨兽,灰蒙蒙的轮廓里零星亮着几盏灯。
裴元绍就在那盏最亮的灯下面。
她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小跑起来。
从京城到通县走官道,六十里路,天亮的时候正好到。六个人在通县城外的一个茶摊上歇了一刻钟,喝了碗热茶,啃了两个冷馒头,然后继续往北走。
过了通县就不再是官道了,是山路。路窄,两边是密林子,三月的树还没长出新叶,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看着像一片骨头架子。
王捕头走在前头探路,走了一阵忽然勒住马,回头打了个手势。
沈青霜策马上去,顺着王捕头指的方向看去——山路尽头是一片缓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松树,松树底下有一座坟头。
不止一座。放眼望去,山坡上大大小小几十座坟,有的立着石碑,有的只有一个土包。最上头那座最大,墓碑是青石的,被风雨剥蚀得发白,但还能看清上面刻的字——“沈公万山之墓”。
那是她爷爷的坟。
沈青霜从马上下来,脚踩在地上,感觉脚底下的土是松的。她蹲下来摸了摸,不是新翻的土,是那种常年没人走的松软。
“沈大人,那边有个人。”王捕头往坡顶一指。
坡顶的松树底下,站着一个老头。
他穿着一身黑布衣裳,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手里的拐杖是一根松木棍子,比他的人还高。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沈青霜他们,像一棵长在坡上的老树。
沈青霜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您是沈福?”
老头没说话,一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扫来扫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你是正源的闺女。”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认出她来了。
“是。”沈青霜说。
老头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拐杖在地上戳了戳,声音发颤:“像。真像。你跟你爹长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得近了,沈青霜看清了他的脸。满脸的皱纹,皮肤黑得像老树皮,眼窝深陷,但眼睛不瞎,亮得很。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不知道多少年没洗干净过。
“你爹没了,你娘也没了——”老头说着,忽然停下来,皱了皱眉,“不对,你娘还活着吧?”
“被劫走了。”沈青霜说,“裴元绍的人干的。”
老头的脸一下子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被引爆的愤怒。他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声音大得在山坡上回荡:“那个狗娘养的东西,还敢动沈家的人?”
沈怀瑾和王捕头也下了马,牵着马走过来。沈福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转身往坡上走,走得很慢,拐杖在松软的土里戳出一个一个的坑。
“跟我来。”
他带着他们走到沈万山的坟前。墓碑是青石的,一人高,上面刻的字已经不太清楚了。碑前的石台子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陶罐,罐子里插着几枝干枯的松枝。
沈福在墓碑前站定,转过身看着沈青霜。
“你爹出事前一个月,来过这儿。”他说,“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他一个人来的,浑身湿透了。他在你爷爷坟前跪了一夜,磕了不知道多少个响头,额头上全是血。”
沈青霜的手指收紧了。
“第二天天没亮,我起来的时候看见他在坟前挖坑。挖了很深一个坑,把一个大铁匣子埋进去了。我问他在埋什么,他没说,只跟我说了一句——‘福哥,如果我出了事,等婉清长大了,让她来挖。’”老头的眼睛红了,“我等了你十一年。”
沈青霜跪下来。
她跪在爷爷的墓碑前,膝盖压在泥土上,把那块长命锁从脖子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
“爷爷,爹,我来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把东西给我吧。”
沈福走到墓碑后面,蹲下来,拨开一丛枯草,露出一块石板。石板不大,一尺见方,被泥土糊住了边缘,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用那根松木拐杖撬了撬,石板没动。
王捕头上前帮忙,两个人一起把石板撬开了。
石板下面是一个洞,不大,刚好能放进一个铁匣子。但洞里是空的。
沈青霜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东西呢?”沈怀瑾的声音也变了。
沈福蹲在洞边上,伸手摸了摸洞里头的土,然后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土是干的,但洞壁上有新鲜的刮痕。
“有人来过。”他说,声音沉得像石头砸在地上,“最多三天前。”
王捕头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洞壁,又看了看洞口的泥土,摇头说:“不对,不是从这里挖出来的。石板是后来盖上去的,掀开过,又盖上了。底下这个洞可能是空的,东西根本没埋在这。”
沈青霜站起来,转头看向沈福。
“叔,我爹埋的是假的?”
沈福沉默了很久。
“你爹这个人,”他终于开口了,“一辈子做事都留后手。他在大雨里埋了一个铁匣子,但那可能不是真的。真的账册——”他抬起头,看向山坡更高处的一棵老松树,“可能还在别的地方。”
那棵松树很高,比山坡上所有的树都高出一截,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大半个山坡。
沈福指着那棵松树,说了一句让沈青霜心跳加速的话。
“你爹小时候最喜欢在那棵树上掏鸟窝。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沈青霜朝那棵松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