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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守墓人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562 2026-04-30 14:03:25

沈青霜朝那棵老松树走去,脚下的土越来越软,踩上去像是踩在棉絮上。松树很大,树干粗得她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缝隙里渗出琥珀色的松脂,在晨光里发着暗沉沉的光。

沈福跟在她后头,走得很慢,拐杖戳在土里拔出来都费劲。他走到松树底下,靠在树干上喘了几口气,然后伸出那根松木拐杖,往树冠里指了指。

“你看上头。”

沈青霜仰起头。松树的枝丫分成三股,像一把撑开的伞。在最高的那股枝丫的分叉处,有一个树洞,不大,黑黢黢的,被松针和鸟粪糊住了边缘。

“你爹小时候掏鸟窝,就从那个洞里掏出来过一只小喜鹊。他抱着喜鹊从树上滑下来,肚皮磨破了一层皮,回家挨了你奶奶一顿好打。”沈福说着,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说那棵树是他的福树,有好事坏事都往那棵树上藏。”

沈怀瑾也走过来了,仰头看着那个树洞,皱了皱眉:“那么高,怎么上去?”

沈青霜放下包袱,卷起袖子,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抱住树干就往上爬。

“哎——”沈怀瑾伸手想拉她,没拉住。

树皮糙,磨手,她爬了三步滑了一步,膝盖磕在树干上疼得钻心。但她没停,咬着牙往上蹬,手指抠进树皮的裂缝里,一点一点地往上挪。王捕头在底下急得直跺脚,想爬又不敢爬,怕自己那身板把树压断了。

爬到树冠分叉的地方,她骑在一根粗枝上,喘了几口气,伸手去够那个树洞。胳膊不够长,她往前蹭了蹭,屁股悬空了一半,沈怀瑾在底下喊“你小心点”,她没理。

指尖够到了树洞的边缘,摸到一层厚厚的松针和鸟粪,还有——硬的东西。

她把手伸进去,洞里不大,刚好能伸进一条胳膊。手指在洞里摸了一圈,摸到一个铁盒子。不大,比巴掌大一圈,方方正正的,表面有一层锈。

她把铁盒子掏出来,骑在树上低头往下看,沈怀瑾的脸白得像纸。

“接着。”她把铁盒子扔下去,沈怀瑾双手接住了。

沈青霜从树上滑下来,肚皮磨得火辣辣的疼,跟她爹当年一个德行。她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沈怀瑾扶了她一把。

“你疯了?这么高的树——”

“没事。”她从他手里拿过那个铁盒子,蹲下来看。

铁盒子不大,巴掌大小,四四方方,表面锈迹斑斑,但盒子盖的缝隙处封着一层蜡,蜡已经干裂了,一碰就掉渣。盒子正面有一个锁扣,扣着一把小铜锁,锁不大,但做工精细,锁孔的形状很奇怪,不是普通的那种方孔或者圆孔。

沈青霜把长命锁从脖子上取下来,翻到背面。锁的背面刻着一朵梅花,梅花的花蕊处有一个凸起的齿纹,大小跟锁孔差不多。

她把长命锁的齿纹对准锁孔,轻轻按进去。

“咔哒”一声。

锁开了。

沈青霜的手指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把锁取下来,掀开盒盖。

盒子里头垫着一层油布,油布上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的封面是牛皮纸的,泛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符号——跟她的骨牌上一模一样的符号。

听骨楼的标记。

她轻轻地翻开第一页。

纸上的字是她爹的笔迹,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跟她爹验尸时写报告一个风格。第一行写的是——

“庆元十一年,左相裴元绍私通西域番商,走私茶叶、丝绸、瓷器,每年获利约十二万两白银。经手人:王海(裴元绍小舅子)、周鸿升(苏州织造)。”

往下看,密密麻麻写着时间、地点、货物数量、装船记录、收货人、分赃比例。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有的还附了船运单号的抄本。

沈青霜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的时候,手停住了。

这一页写的不再是走私。

“庆元十四年,御史张孝先弹劾裴元绍贪墨,三日后张孝先坠马而死。经查,马鞍被人动了手脚,马镫皮带系割断后重新缝合,骑马时受力即断。此事系裴元绍指使门下幕僚赵某所为。”

张孝先。她在刑部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死因为“坠马意外”。原来不是意外。

继续往下翻。

“庆元十六年,户部郎中刘文远查账发现裴元绍名下商号与官银往来,上书密奏。密奏送出后第三日,刘文远家中失火,一家七口葬身火海。火场中发现火油残迹,系人为纵火。”

“庆元十八年,通政使司参议林清查出裴元绍私吞军饷,尚未及上奏,即被以‘贪墨’罪名下狱,死于狱中。经查,狱中饭食掺有慢性毒药,死后仵作被收买,验尸报告写‘暴病而亡’。”

一页一页,每条人命都有记载。沈青霜数了一下,光是这本能翻到的部分,就有十七个人。十七个人,都是或直接或间接死在裴元绍手里。有的死于“意外”,有的死于“火灾”,有的“暴病而亡”,有的“畏罪自杀”。

没有一个是被公开处刑的。全是被掩盖的、被抹去的、被当作“不幸”处理掉的。

沈青霜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彻底僵住了。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

“庆元二十一年,沈家灭门案,三十七口,系裴元绍所为。以‘私通外敌’为名灭门,实则因沈万山掌握其走私铁证,裴元绍杀人灭口。”

沈青霜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砸在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她赶紧用袖子去擦,怕把字弄花了。

沈怀瑾蹲在她旁边,看见这行字,拳头攥得咯咯响。

王捕头站在后头,他看不见册子上写的什么,但看见沈青霜哭了,就知道不是小事。他转过身去,面朝外头,给他们把风。

沈福靠在松树上,没看册子,也没说话。他的眼睛望着山坡下面那一片灰蒙蒙的平原,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沈青霜把册子合上,用油布重新包好,放进铁盒子里,锁上,把长命锁挂回脖子上。她站起来,膝盖上的泥土拍干净了,脸上泪痕也擦干了,但眼睛还是红的。

“叔,”她转向沈福,“这本账册我爹藏在这棵树上,那墓碑底下埋的是什么?”

沈福拄着拐杖,慢慢地蹲下来,拨开墓碑后面的草丛,从石板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是一个油布包,跟铁盒子差不多大,但轻得多。他打开油布包,里头还是油布,包了三层,最里头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婉清亲启”三个字。

沈青霜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拆了好几次才把信封撕开。信纸只有一页,她爹的笔迹,这回写得不像报告,字里行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婉清,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已经不在了。”

“爹在衢县做了十五年仵作,见过太多不该死的人。爹把这些年查到的证据都记在一本册子里,藏在那棵松树上。墓碑底下埋的是假的,是爹留给那些人挖的。如果他们找到了墓碑底下,挖出一个空匣子,就会以为账册已经被转移了,就不会再去找那棵树。”

“爹这辈子对不起你们娘俩。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你娘手里有爹的一张信物,你拿着那张信物去找听骨楼的人,他们会帮你。”

“最后一件事——不要急着报仇。把账册交给该交的人,让律法来判他。这是爹最后的愿望。”

沈青霜把信纸贴在胸口,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沈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她说:“三小姐,这十一年来,我不敢离开这坡上一步。我怕有人来挖坟,我怕他们把沈家的根给刨了。现在你来了,东西你也拿到了,我这守墓人的差事就算到头了。”

“叔,您跟我们回京城吧。”沈青霜说。

沈福摇了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上来的释然。

“不走了。我在这儿守了十一年,沈家的人都埋在这儿,我走了谁给他们烧纸上香?你们去忙你们的,那本账册能要了裴元绍的命,这才是大事。”

沈青霜没再劝。

她把信折好,和铁盒子一起塞进包袱里,背在身上。

转过身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把整片山坡照得金灿灿的。

她走到爷爷的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爷爷,爹,我把账册拿走了。你们的仇,我来报。”

站起身来的时候,风从山坡上刮过来,松树哗哗地响,像是在替谁说话。

沈青霜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下沈福。老头站在松树底下,拄着拐杖,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夹紧马腹,往山下走去。

沈怀瑾跟在她旁边,忽然说:“青霜,你爹信上说要交给该交的人,你觉得该交给谁?”

沈青霜想了想,只说了一个名字。

“顾衍之。”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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