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沈福带着他们往山坡更高处走。老头走得很慢,拐杖戳在松软的土里,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沈怀瑾走在他旁边,几次伸手想扶,都被他挡开了。
“不用扶,这坡我走了十一年,闭着眼都不会摔。”沈福的声音瓮瓮的,带着一种倔老头特有的固执。
走到山坡的最高处,沈福停下来,用拐杖指了指前方。
那里有一座坟,比下头那些都大,坟头用青砖砌了一圈,虽然年久失修,砖缝里长满了野草,但看得出当年是花过心思的。墓碑是青石的,比沈万山的那块还高出一截,碑上刻着几个字,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凑近还能看清。
“沈公正源之墓”。
沈青霜站在墓碑前,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她爹的坟。
说是坟,其实是个衣冠冢。当年她爹的尸骨没找全,只找回来几块骨头和一身染血的衣服,她那时候才八岁,什么都不懂,是沈家族里的人帮着张罗的。她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棺材放下去的时候,泥水溅了她一脸,她不知道那是雨水还是什么。
她在墓碑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围着坟转了一圈。
转到墓碑背面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墓碑的底座和地面之间有一条细缝,窄得连手指头都塞不进去,但那条缝两边有磨损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塞进去过,又被抽出来过。石头的颜色也不对,底座底下的土是潮的、新的,跟周围的干土不一样。
“王捕头,拿铁棍来。”
王捕头从马背上卸下一根铁棍,走过来递给她。沈青霜蹲下来,把铁棍的尖端插进那条缝里,撬了一下。底座纹丝不动。她加了几分力气,又撬了一下,这次听见“咔”的一声,底座松了。
沈怀瑾蹲下来帮她,两个人一人一边,把墓碑底座从地上撬了起来。
底座底下是一个洞。
洞不大,一尺见方,四壁用青砖砌着,像是早就修好的一个暗格。暗格里头放着一个生锈的铁箱子,不大,跟她在树上找到的那个差不多,但这个更沉。
沈青霜伸手进去,手指碰到铁箱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传上来。不是铁本身的凉,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穿透了时间的感觉。
她把铁箱拉出来,放在地上。
沈福蹲下来,看着那个铁箱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娘来过。”他说。
沈青霜抬头看他。
“灭门之后大概过了三四个月吧,有一天夜里,你娘突然来了。”沈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恍惚,“我当时还以为她也死了,看见她的时候吓了一跳。她是一个人来的,瘦得脱了相,脸上全是伤。她没跟我说几句话,就让我带她到你爹坟前。”
沈青霜的手指摸着铁箱的边缘,没打开。
“她在那跪了大概一个时辰,然后让我走远些。我退到坡下头去,远远看见她在墓碑那儿鼓捣了半天,不知道在干什么。后来她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福哥,这座坟你帮我守着,谁都不许动。’”
沈怀瑾在旁边低声说:“所以墓碑底下的暗格,是娘后来加的?”
“应该是。”沈青霜说,“爹的坟是先修的,娘后来又在墓碑底下加了暗格,把什么东西放进去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铁箱子。箱子上了锁,但不是铜锁,是一把铁锁,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她试了试长命锁,齿纹对不上,不是用这个开的。
“砸开。”她说。
王捕头接过铁箱,放在一块平石上,拎起铁棍对准锁头砸了两下。铁锁锈得厉害,两下就断了。王捕头把锁头拨开,掀开箱盖。
里头没有账册。
是一叠信。
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封,信纸泛黄发脆,有些边角已经碎了。最上面那封的封皮上写着几个字——“婉清吾女”。
沈青霜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认得这笔迹。不是她爹的,是她娘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封信拿出来,展开。纸脆得像是随时会碎掉,她托着纸的背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婉清,娘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看到。娘可能活不了多久了,但他们不让娘死,娘也不敢死。娘还等着有一天能再见你一面。”
“你爹的账册,娘替你藏在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除了娘,只有你爹知道。但娘怕你找不到,所以把这个地方的线索写在下头了。你要记住,在你爹出事之前一个月,他回过一次老家,在那棵松树上掏了一个鸟窝。”
沈青霜的手指顿了一下。
鸟窝。松树上的鸟窝。她爹小时候掏过喜鹊的那棵树。
她继续往下看。
“娘被关在一个很黑的地方,不知道是哪里。他们每天给娘送饭,但不让娘出去。娘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写信的时候是清醒的,但不知道能清醒多久。婉清,不管娘以后变成什么样,你都不要怪娘。娘没疯,娘只是忘了怎么当一个正常人。”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已经歪歪扭扭了,像是写到后面手已经没力气了。
“来生再给你做娘。”
沈青霜把信纸贴在脸上,闭着眼睛,眼泪从眼皮底下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没出声。
沈怀瑾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着拳头,骨节捏得发白。他忍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捕头背对着他们,面朝山坡下面,假装在看风景。但耳朵里听见沈青霜压着嗓子吸鼻子的声音,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沈福拄着拐杖站在旁边,没看他们,也没看信。他抬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松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松针在风里沙沙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沈青霜把信纸折好,放回铁箱里。她又翻了翻剩下的那些信,每一封的封皮上都写着字——“婉清吾女”,按日期排列的,最早的那封是十一年前的,最近的那封是五年前的。
她娘在被关了这么多年里,断断续续地写了十几封信,偷偷藏在她爹的衣冠冢里,等着有一天她能找到。
她找到了。
沈青霜把铁箱盖好,抱在怀里,站起来。
“叔,”她看向沈福,“这十一年,谢谢您。”
沈福摆了摆手,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没说出来。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快走吧,别在山上耽搁了。裴元绍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
沈青霜点了点头,把铁箱交给王捕头捆在马背上。
她最后看了一眼她爹的坟。青石的墓碑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碑上的字虽然模糊了,但一笔一划都还在那儿。
“爹,我走了。”她说,声音不大,是怕在坟前哭出来的那种,“我拿到了您留下的东西,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她转身上马,勒紧缰绳,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些坟头。沈福还站在那棵松树底下,佝偻着背,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抬起来朝她挥了挥。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夹紧马腹。
马跑了起来。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马蹄踩在碎石路上,踢踢踏踏地响。沈怀瑾跟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说:“那几封信,回去慢慢看。”
“嗯。”沈青霜说。
“账册呢?在树上找到的那个,你已经看过了,里头的东西够不够扳倒裴元绍?”
沈青霜想了想。
“够。但光有账册不够。”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账册上写的都是过去的事,死人的事。要把裴元绍钉死,还得让他现在做的事翻出来。”
“你是说——”
“娘。”沈青霜说,“裴元绍劫走我娘,这是现在的事。非法拘禁朝廷命官的家眷,光这一条,就够他喝一壶的。”
沈怀瑾沉默了一会儿,说:“但娘现在在他手里。”
“所以第一步是找到娘被关在哪。”沈青霜说,“账册是打他的拳头,娘是我们逼他出洞的饵。”
“你拿娘当饵?”
“我不舍得。”沈青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娘已经在他手里了,我没办法。我只能利用他手里这张牌,反过去打他自己。”
山路拐了个弯,官道在望了。
沈青霜忽然勒住马,从怀里掏出那块骨牌,在掌心里转了转。
“哥,回京城以后,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去查裴元绍在京城附近所有的庄子、别院、别业。他不可能把我娘关在城里,太容易被发现。一定是在城外,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沈怀瑾点了点头。
六匹马冲上官道,扬起一阵尘土。沈青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山坡上的松树已经缩成一小片墨绿色的影子,沈福的人影彻底看不见了。
她转过头,看向前方。
京城的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见几座高楼的轮廓。裴元绍就在那个方向的某个地方,在一间朝南的大屋子里,喝着茶,等着手下人把账册和他要的人送上门。
他不知道账册已经在她手里了。
他也不知道,那个被他关了十一年的女人,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写下的那些信,每一封都是一把刀。
刀钝了不要紧。一把不够,就两把。两把不够,就十几把。总有能捅穿他心口的那一把。
沈青霜把骨牌塞回怀里,拍在马屁股上,跑在了最前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