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坡上下来,沈福带他们去了他住的那间小屋。
屋子不大,一间正房半间灶披,墙是石头垒的,顶上是茅草,看着破但结实。屋里头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本翻了一半的《金刚经》。沈福把油灯点着了,又往灶膛里塞了几把干柴,屋里暖和了一些。
“坐下看,外头风大,别把纸吹坏了。”沈福说着,自己先坐到门槛上去了,把屋里唯一的两把椅子让出来。
沈青霜没坐,她把铁箱子放在桌上,盯着那把锈死的锁看了几秒。王捕头递过来一把钳子,她试了试,锁锈得太厉害,钳口打滑,夹不住。沈怀瑾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把刀尖插进锁环里,左右别了几下,“咔”一声,锁环断了。
铁箱盖子掀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像是合页也锈住了。
箱子里头垫着一层油布,油布上放着两样东西。一本厚厚的册子,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写着四个字——“裴氏罪录”。旁边是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发脆了,封口用蜡封着,蜡上压了一个指印。
沈青霜先拿起那封信,拆开的时候手指在抖,信封的纸太脆了,稍微一用力就裂了一道口子。她把信纸抽出来,展开。
是她爹的笔迹。横平竖直,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跟她爹验尸报告上的字一模一样。
“吾儿吾女,见字如面。”
“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应该已经不在了。爹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庆元二十一年的三月,离沈家灭门还有三天。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有些事情必须交代清楚。”
沈青霜的视线模糊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继续往下看。
“爹在衢县做了十五年仵作,经手的尸体数以千计。其中有很多人,死得不明不白。爹一开始没敢查,后来查了一个、两个、三个,查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发现所有这些人的死,都指向同一个人——当朝左相裴元绍。”
“裴元绍庆元八年任兵部侍郎,开始经手军需采购。他勾结西域商人,以次充好,克扣军饷,把朝廷拨下来的银子装进自己腰包。爹查到的第一具尸体,就是一个发现军需账目问题的户部小官,死因写的是‘坠马’,其实是被人从马上推下去的。”
“从那以后,爹开始暗中搜集裴元绍的罪证。一桩桩一件件,爹都记在这本账册里。爹不是什么英雄,爹只是个仵作。但爹觉得,一个人干了坏事,总该有人记下来。就算这辈子扳不倒他,下辈子,下下辈子,总有一代人能替那些冤死的人讨个公道。”
沈青霜的眼泪滴在信纸上,她赶紧用袖子吸干。
“爹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娘。她什么都不知道,却被爹连累了。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你娘,替爹跟她说一声——对不起。下辈子,爹给她当牛做马。”
“这账册和信,爹托你娘藏在祖坟里。她藏的地方爹不知道,爹只知道她会藏在一个只有沈家人能找到的地方。你们去找,一定能找到。”
“最后一件事——裴元绍在京城西郊的海淀有一处别院,叫‘听雨山庄’。那里是他豢养私兵的地方,也是他藏匿赃款的地方。账册上记了具体的位置和进出路线,你们拿着账册去找刑部的顾衍之,他会帮你们。”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到后面手已经没力气了——“爹走了,你们好好活着。”
沈青霜把信纸贴在胸口,闭着眼睛站了很久。沈怀瑾站在她旁边,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福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们,肩膀在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沈怀瑾伸手拿起桌上那本账册,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每一笔都记录着裴元绍的罪行——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经由谁的手,贪了多少钱,杀了哪个人,尸体最后怎么处理的。
他翻了几页,手开始发抖。
“青霜。”他的声音有点哑。
沈青霜睁开眼,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怀里。
“你看这个。”沈怀瑾把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给她看。
那一页写的是——“庆元十九年,裴元绍私下豢养私兵三百人,驻扎在京西海淀听雨山庄。私兵装备精良,配有刀枪弓弩,雇佣退役边军为教头。此举意在自保,实为谋逆。”
豢养私兵。三百人。
沈青霜的瞳孔缩了一下。
贪墨、走私、杀人、豢养私兵——这几条加在一起,不是“贪官”两个字能概括的了。这是谋逆。是大周朝开国以来从没宽恕过的死罪。
她把账册合上,重新用油布包好,放进铁箱里。
“王捕头,去找几块大石头来。”
王捕头愣了一下:“沈大人,这箱子不带走?”
“带走。但不是现在。”沈青霜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过了正午,太阳开始往西偏了,“我们现在带着这个箱子回京城,一路上要经过三道关卡,每一道都有可能被裴元绍的人拦住。箱子太大,藏不住。不如先藏在这儿,等我们进了城,再派人来取。”
王捕头点了点头,出去找石头了。沈青霜蹲下来,把铁箱的盖子盖好,用油布重新裹了一层,又用绳子扎紧。王捕头抱回来几块石头,她一块一块地塞进箱子里,直到铁箱沉得一个人搬不动。
沈怀瑾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把箱子沉到哪?”
“不是沉,是藏。”沈青霜站起来,抱着铁箱走出屋子,在屋后头找了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堆落叶,她用脚拨开落叶,露出底下的土。土是松的,她让王捕头挖了个坑,把铁箱子放进去,盖上土,又用落叶铺了一层。
“记住位置。”她对沈怀瑾说,“这棵槐树,对着屋子的后墙,离墙角三步远。”
沈怀瑾看了看四周,记住了。
沈福拄着拐杖站在小屋门口,看着他们忙活,没说话。等他们都弄完了,他才开口:“三小姐,你们走之前,我跟你说件事。”
沈青霜走过去。
“你爹出事那天晚上,我在边关。我要是那时候在衢县,沈家三十七口人可能不会全死。”沈福的声音平平的,但每一句都像是在用刀子割自己的肉,“我回来以后,在你爹坟前跪了三天三夜。我想死,但没死成。我想着,我得活着,等沈家的人回来。”
他伸出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沈青霜。
是一块腰牌,铜的,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这是沈家的家兵腰牌。当年沈家有五十个家兵,我是领头的。灭门那天晚上,五十个人死了四十七个,活下来的三个都不知道去哪了。”沈福说,“这块牌子你拿着。将来有一天,你把沈家的仇报了,到我坟前烧张纸告诉我就行。”
沈青霜接过腰牌,铜片还带着老头的体温。她把腰牌收进怀里,跟那根银簪子放在一起。
“叔,您不会死的。您得活着,看着我替沈家报仇。”
沈福笑了笑,没说话。
时间不早了,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沈青霜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小屋、那棵老槐树、那个佝偻着背站在门口的老头。
“走吧。”她说。
六匹马冲下山坡,扬起一路尘土。沈福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那队人马变成远处的小点,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才拄着拐杖慢慢转身回了屋。
官道上,沈青霜骑在最前头,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她摸了摸怀里的信和腰牌,又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最后摸了摸藏在腰带夹层里的骨牌。
四样东西。她爹的遗书,沈家的腰牌,娘的长命锁,听骨楼的骨牌。
四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她的全部。
“哥,”她说,“回到京城以后,你去找顾衍之,把账册的事告诉他。”
“你呢?”
“我去大理寺。”沈青霜说,“赵崇光的案子还没审完,我要是缺席,裴元绍那边的人就有话说了。”
“可账册还没带进城——”
“顾衍之会派人来取。”沈青霜打断他,“他知道怎么做。”
沈怀瑾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天快黑的时候,六个人到了通县。沈青霜没进城,在城外的一个驿站歇了脚,吃了碗面,换了马,连夜赶路。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官道上,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
沈青霜骑着马走在最前头,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拖在身后像一条黑色的尾巴。她忽然想起她娘信上的那句话——“来生再给你做娘。”
她咬了咬牙,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不用来生。
这辈子,她要把她娘活着救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