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祖坟回京城的路上,沈青霜一直没说话。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六个人在官道边的一个土地庙前停下来歇脚。庙不大,早就断了香火,里头积了厚厚一层灰,神像的脑袋都塌了半边。王捕头在外头看着马,沈怀瑾去庙后头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生火,沈青霜一个人坐在庙门槛上,把那封信从怀里又掏了出来。
不是没看过,是看的时候太急,有些地方没细读。
她展开信纸,油灯的黄光在纸面上跳了一下。沈正源的笔迹,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但她这会儿才注意到——信纸有两页。之前她只看了第一页,第二页对折着夹在后面,差点没发现。
她把第一页翻过去,接着读第二页。
“爹写这封信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怕,是不甘心。”
“爹查到裴元绍的罪证越来越多,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但是爹没想到,他动手比爹想的快。爹本来打算把这个月的验尸报告写完就进京上奏,现在看来来不及了。裴元绍的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沈青霜的手指攥紧了信纸的边缘。
“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账册藏好。爹托你娘把账册埋在祖坟里,藏在沈家的根底下。裴元绍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沈家的祖坟里来。他就算来了,也找不到。爹把那本账册做了两份,一份埋在你爷爷的坟边上,一份藏在你知道的地方——那棵松树,你小时候爹带你去掏过鸟窝的那棵松树,你还记得吗?”
记得。
沈青霜闭上眼睛,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骑在树杈上,底下站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男人,仰着头喊“小心点,抱紧树干”。
那是她五岁还是六岁的时候,她爹带她回老家上坟,指着那棵松树说“这棵树是你爷爷小时候栽的,以后就是咱们沈家的记号”。
她睁开眼,眼泪已经流到了下巴上。
“怀瑾,婉清,你们听爹说——不要急着报仇。”
“爹知道你们心里苦,爹也苦。但报仇不是一刀一枪的事,裴元绍不是一个人,他身后站着一座山。这座山不倒,你们杀了他一个裴元绍,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爹花了十年才明白这个道理,现在告诉你们,希望你们少走十年弯路。”
“等证据够了再动手。账册上的每一条罪状,都能让他死一次。但你们得把账册交到对的人手上——刑部的顾衍之,爹不认识他,但听骨楼的人说他可信。一个人可信不可信,不在他说的什么,在他做的什么。听骨楼跟了他三年,查了三年,说他可信,爹信。”
沈青霜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沈怀瑾从庙后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看见她在看信,脚步慢了下来,把水碗轻轻放在她旁边的石阶上,没说话,在她身边坐下来。
沈青霜把信纸往他那边偏了偏,两个人一起看。
最后一段。
“怀瑾,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妹妹。婉清,你是妹妹,但爹知道你比你哥更倔。你们俩谁也不许单独去找裴元绍拼命,听见了吗?爹在信的这一头说了几百遍几千遍了,你们要是听不见,爹在地底下也不能瞑目。”
“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读了几年书没考上功名,跟着你爷爷学了验尸的手艺,一做就是十五年。爹见过最多的东西不是活人,是死人。爹有时候觉得,活人比死人难对付多了。死人不撒谎,活人会。死人不害人,活人会。死人不贪,活人会。”
“爹对不起你们,不能陪你们长大了。但爹留下来的这点东西,希望能替爹赔你们一个公道。”
最后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到后面手已经没力气了——
“记住,裴元绍背后还有人。爹查了十年,查到这个人面前就查不下去了。这个人藏得比裴元绍深,手伸得比裴元绍长。爹不知道他是谁,但爹知道一件事——裴元绍听他。你们扳倒了裴元绍,这个人一定会自己跳出来。到时候,你们要小心。”
沈青霜把信纸放下,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裴元绍背后还有人。
藏得比裴元绍深,手伸得比裴元绍长。裴元绍都要听他的。
那是谁?
当朝能压左相裴元绍一头的,除了皇帝,只有一个人——右相赵崇光。但赵崇光和裴元绍斗了十几二十年,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两人水火不容,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赵崇光如果是裴元绍背后的人,那他们这些年演的是哪出戏?
不对。如果是演戏,那赵崇光在朝堂上弹劾裴元绍的架势不像是假的。王海走私案的证据送到京城,赵崇光第一个跳出来弹劾,恨不得把裴元绍当场打下十八层地狱。那不像是在保护,更像是在趁火打劫。
还有一种可能。那个人不是赵崇光。是另一个人,一个隐藏得更深、所有人都以为他不掺和党争的人。
沈青霜把这两页信纸小心地折好,重新放进信封里,贴着胸口塞进衣裳里。信纸碰到皮肤的时候,像是有一团火贴在那里,烫得她喘了口气。
“哥。”她说,声音有点哑。
沈怀瑾转过头看她,眼眶也是红的。
“爹说裴元绍背后还有人。查了十年没查出来是谁。”
沈怀瑾沉默了几秒,说:“顾衍之可能知道。”
“我也这么想。”沈青霜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但他给我们的十六页卷宗里,一个字都没提过这件事。他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回了京城问他。”
沈青霜没接话。
月亮偏西了,官道上的风大了起来,吹得土地庙门口的枯草沙沙响。王捕头在外头喊了一声“沈大人,该走了,天亮之前得赶到京城”。
沈青霜把碗里已经凉了的水一口喝干,碗放在石阶上。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封信的方向——信已经在怀里了,但她还是看了一眼,像是看一眼就能把她爹的话记得更牢一些。
“爹。”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们拿到账册了。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沈怀瑾走到她旁边,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
沈青霜没躲,也没哭。
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沈怀瑾。
“哥,回去以后你去找顾衍之,把账册的事告诉他。我去大理寺,赵崇光的案子今天重新开审,我不能缺席。”
“你行吗?”沈怀瑾看着她,眼睛里有担心。一夜没睡,哭了好几场,骑了两天马,换了一般人早就瘫了。
“不行也得行。”沈青霜说,“裴元绍正盯着我们呢,我要是这时候示弱,他就知道我撑不住了。”
她夹了一下马腹,马小跑起来。
官道两边的树影在月光里飞速后退,像一群沉默的人站在路两旁,目送她回京城。
沈怀瑾追上来,跟她并排骑着。
“青霜,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说。”
“你恨爹吗?”
沈青霜愣了一下。
“恨他什么?”
“恨他把账册看得比命重,恨他为了查案把一家人拖下水,恨他——”
“不恨。”沈青霜打断了他,声音硬得像石头,“爹做的事,换了我也会做。一个当仵作的,除了替死人说话,还能替他们干什么?”
沈怀瑾不说话了。
月亮在云层里穿进穿出,官道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沈青霜骑着马走在最前头,背挺得笔直,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脑后。
她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话——“裴元绍背后还有人。”
那个人是谁?
她在刑部三年,见过的官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能跟裴元绍平起平坐的,或者比裴元绍高的,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左右二相、六部尚书、几个老得快要死的国公爷。
但能让裴元绍“听”的,一个都没有。
裴元绍这个人,她虽然没正面打过几次交道,但从他做的事就能看出他的性格——自私、多疑、心狠手辣,谁都不信,连自己的小舅子说杀就杀。这种人不会“听”任何人的话,除非那个人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或者那个人比他更狠。
所以“裴元绍背后还有人”这句话里的“人”,可能不是朝堂上的官员。
是另一种身份的人。
沈青霜摸了摸怀里的骨牌。
听骨楼。
她爹是听骨楼的楼主。她手里这块骨牌,是听骨楼的信物。她爹查了十年,查到裴元绍面前,又查到裴元绍背后还有人,就查不下去了。
说明那个人藏得比裴元绍还深。深到连听骨楼都挖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账册拿到了,但还没送到顾衍之手里。她娘在裴元绍手里,生死不明。赵崇光的案子还在审,她必须去大理寺盯着。
一步错,满盘输。
她输不起。
六匹马冲进朝阳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京城的街道上已经有小贩在摆摊了,卖包子的、卖豆浆的、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青霜在刑部后街下了马,让王捕头带人去休息,自己去井边打了桶凉水,浇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冰凉的水把脸上的泪痕和灰尘一起冲掉了,她对着水面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眼睛有点肿,但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她把头发重新绾了绾,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今天,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她哭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