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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账册的内容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492 2026-04-30 14:03:25

在离开祖坟之前,沈青霜和沈怀瑾就着沈伯那盏油灯,把那本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油灯的芯子烧得久了,火苗忽明忽暗,照得纸上的字一跳一跳的。沈青霜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仔细,沈怀瑾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板桌。沈伯在门口坐着,背对着他们,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挡在门前的栅栏。

账册的目录写得很清楚,分了三卷。第一卷是贪墨,第二卷是走私,第三卷是人命。

沈青霜翻开第一卷第一页。

“庆元八年,裴元绍任兵部侍郎,主管西北军需。当年军需银两拨付一百二十万两,实际用于采购的不足六十万两。差额六十万两,分三批转入京城‘元盛银号’,户头为裴府管家钱贵。”

底下附了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写着批次、日期、金额、经手人、银号名称。每一笔后面都标注了证据来源——“元盛银号账册抄本,存于听骨楼”。

沈怀瑾的手指在“六十万两”那四个字上点了点:“第一年就贪了六十万。”

“不止。”沈青霜继续往下翻。

庆元九年,军需银两一百五十万两,实采八十万两,贪墨七十万两。庆元十年,一百八十万两,实采九十万两,贪墨九十万两。数字一年比一年大,裴元绍的胃口一年比一年大。到庆元十五年他升任左相的时候,每年经手的银两已经涨到了三百万两,他一个人吞掉将近一半。

沈青霜粗略加了一下,光是第一卷记录的贪墨总额,就有七八百万两白银。

七八百万两。够大周朝打两场仗,够修三条运河,够衢县那样的穷县吃一百年的俸禄。

“哥,你记不记得庆元十五年西北大旱,朝廷拨了三十万两赈灾银子?”沈青霜翻到某一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沈怀瑾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行字写着——“庆元十五年,西北赈灾银三十万两,实拨灾区不足五万两。余二十五万两,裴元绍以‘采购粮草’为名下账,实转入‘元盛银号’。”

“二十五万两。”沈怀瑾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火气压不住,“西北那年饿死了多少人?朝廷查来查去查不出毛病,原来是进他裴元绍的腰包了。”

沈青霜没接话,翻到第二卷。走私。

这一卷比第一卷还厚,记录的年限更长,从庆元七年就开始了。裴元绍利用职务之便,暗中扶持小舅子王海的船队,垄断了江南到西域的茶叶和丝绸贸易。账册上详细列出了每一趟船的出发日期、货物种类、数量、售价、利润分成。

“六成归裴元绍,四成归王海。”沈青霜念出其中一行,“跟王海口供对上了。”

“王海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沈怀瑾说。

“但账册上有时任苏州织造周鸿升的签收记录。”沈青霜指着底下的一行小字,“每一批走私货物到苏州码头,都有织造府的签收单存根。周鸿升虽然死了,他签的字还在。”

翻到第三卷的时候,沈青霜的手慢了下来。

这一卷记录的不是银两,是名字。

“庆元十二年,监察御史陈守正弹劾裴元绍贪墨,未及上奏,暴毙于家中。仵作验尸称‘心疾突发’,实为中毒,毒药为西域‘黑骨散’。”

“庆元十四年,户部郎中孙继祖查账发现军需亏空,密奏皇帝。密奏送出后次日,孙继祖于衙门坠楼而死。现场被认定为‘失足’,但孙继祖生前无醉酒、无服药,坠楼时身边无人。”

“庆元十六年,翰林院编修赵逢春上书言事,指裴元绍‘外戚干政,贪贿无度’。书未上达,赵逢春即被以‘妄议朝政’罪名下狱,死于狱中。死因为‘自缢’,但颈部勒痕方向不对,系被人从背后勒死。”

沈青霜一条一条地看下去,看到第十七条的时候停了一下。第十七条是沈家。

“庆元二十一年,沈家灭门案,三十七口。起因:沈万山掌握裴元绍走私铁证,裴元绍杀人灭口。沈万山之子沈正源提前将证据转移,裴元绍未得手。案发后沈正源被杀,其妻下落不明,幼女沈青霜失踪。”

她攥着账册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往下还有。她翻过去,翻到第三卷的末页,那里列了一个总表——“裴元绍任职期间直接或间接致死官员、百姓,经查证者共计四十九人。其中官员二十三人,家眷二十六人。另有灭门案两起,沈家三十七口、陈家十九口,均未计入此数。”

四十九加五十六,一百零五人。

沈青霜把账册合上,放在桌上,两只手压在上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一百零五条人命。她爹用十五年的时间,一条一条地查,一条一条地记,把每一条命都变成了纸上的字。字是冷的,但每一条人命都是烫的。

沈怀瑾把账册翻回第二卷,指着其中一页说:“你看这个——庆元十八年,裴元绍通过王海的船队从西域购入‘黑骨散’共三批,每批数量不等。第一批用于毒杀陈守正,第二批用于毒杀——”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第二批用于毒杀沈家相关人员。”

沈青霜凑过去看。字写得很小,但她看得很清楚。第二批黑骨散购入时间是庆元二十一年二月,收货人是“衢县沈府”。用途一栏写着“备用”。

庆元二十一年二月。沈家灭门是庆元二十一年三月。裴元绍提前一个月就买好了毒药,他早就想好了要沈家怎么死。

“这账册上每一页都有裴元绍的签名和印章。”沈青霜翻到第一页的末尾,指给沈怀瑾看。那一页的右下角盖着一枚朱红色的方印,印文是“元绍”二字。印章旁边是亲笔签名,笔迹跟裴元绍在公文上的签字一模一样。

“这些东西,他赖不掉。”沈怀瑾说。

“赖不掉。”沈青霜说,“但有人会替他挡。”

沈怀瑾看着她。

“账册上涉及的朝中官员有三十多人,户部、兵部、工部都有。这些人都是裴元绍提拔上来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裴元绍要是倒了,他们也跑不了。”沈青霜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看完父辈血债的人,“所以他们会拼命保裴元绍。保住了他,就等于保住了自己。”

“那怎么办?”

“一个一个拆。”沈青霜把账册用油布重新包好,“把这三十多人的名字列出来,谁的把柄最重、谁最容易被策反、谁跟裴元绍的关系最铁,分清楚。先动那些骨头软的,让他们当突破口。”

沈怀瑾从沈伯那里借了纸笔,当场把账册上的名字抄了下来。抄了满满三页纸,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沈青霜站在小屋门口,看着山坡上那些影影绰绰的坟头,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名字。

户部的钱维生,是裴元绍的同科进士,管着国库银两进出,裴元绍贪的那些银子有一半是通过他走账的。兵部的马文升,管着军需采购,裴元绍在兵部时的老部下,现在还是他的人。工部的周世杰,管着皇家工程,裴元绍通过他承揽了不少修宫殿的活儿,从中抽成。

三十多个人,每个人都是裴元绍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剪掉一个,网就松一分。剪掉十个,网就塌半边。

沈怀瑾抄完了,把纸折好塞进怀里。他把账册推到沈青霜面前:“这个东西,你打算交给顾衍之?”

“嗯。”

“现在?”

“先藏起来。”沈青霜说,“我们空着手回去,裴元绍的人会以为我们没找到东西。等他们放松了,再让顾衍之派人来取。”

她把账册和遗书、信放在一起,用油布裹了好几层,塞进铁箱里。沈伯帮她在小屋后头挖了个更深的坑,把铁箱埋了下去。

“叔,这个箱子除了我或者顾衍之派来的人,谁来都不给。”沈青霜踩实了坑上的土,抬头看着沈福。

沈福拄着拐杖点了点头:“匣在人在,匣亡人亡。”

“别死。”沈青霜说,“您还得看着我给沈家报仇。”

沈福笑了笑,没接话。他抬起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大概过了三更天。

“该走了。”他说,“天亮之前赶到京城,别让人看见你们从哪个城门进的。”

沈青霜没再说话。她走到她爹的坟前,又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的土都没拍。

三个人摸黑下了山。沈福站在小屋门口,手里提着那盏油灯,灯光明灭不定,像一颗随时会熄灭的星星。

沈青霜走出去很远了,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还亮着。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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