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箱埋进土里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沈福拄着拐杖站在小屋门口,看着沈青霜用脚把坑上的土踩实,又抱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最后铺了一层枯枝败叶做掩饰。整个过程她一句话没说,沈怀瑾也没说话,只有风从山坡上刮过来,把松树的枝丫吹得吱呀吱呀响。
“好了。”沈青霜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看着沈伯,“叔,这儿就拜托您了。”
沈福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多余的话。他从屋里端出三碗水,碗是粗陶的,缺口的地方磨得光滑了。水是凉的,带着一股井水的铁锈味,但沈青霜一口气喝了半碗,嗓子里的干涩压下去了些。
三个人坐在小屋门口的石阶上,面朝着山坡下的平原。远处的地平线上,太阳还没露头,但天色已经从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山脚下的村庄里有鸡叫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天亮。
沈青霜端着碗,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水,忽然开口了。
“账册拿到了。交给谁?”
沈怀瑾正在喝水,闻言顿了一下,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这是个好问题。账册是拿到了,但交给谁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交给刑部?刑部尚书的位子现在是裴元绍的人坐着,递上去等于肉包子打狗。交给大理寺?大理寺正在审赵崇光的案子,自顾不暇。交给都察院?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一个跟裴元绍是儿女亲家,一个老得连奏折都看不清了。
“右相赵崇光刚被调查,自身难保,不可信。”沈怀瑾说,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左相就是裴元绍自己,更不用说。六部里头,户部、兵部、工部都有裴元绍的人,礼部那位是个泥菩萨,刑部是裴元绍的势力范围——说来也怪,你跟刑部打了三年交道,应该比我清楚。”
沈青霜没接话。她在想一个人——刑部侍郎顾衍之。顾衍之不是裴元绍的人,但也不是赵崇光的人。他像一根钉子,楔在刑部的中层,不显山不露水,但拔不出来。她爹的信上说顾衍之可信,听骨楼跟了他三年也说他可信。但“可信”这两个字,在官场上是最不值钱的。
“太子呢?”沈伯忽然插了一句嘴。老头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撑着拐杖,下巴搁在手背上,声音瓮瓮的,“太子殿下不是一直在跟裴元绍作对吗?我听楼里的人说,太子好几次在朝堂上顶撞裴元绍,两个人水火不容。”
沈青霜看了沈怀瑾一眼。
太子。皇上的长子,今年二十有八,立储已经有十年了。裴元绍在朝堂上一手遮天,唯一不敢明着压的就是太子。不是因为太子权势大——恰恰相反,太子的权势比裴元绍小得多,但太子是皇上的儿子,裴元绍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动太子。
“太子可以信。”沈怀瑾说,“但他的力量不够。太子手里没有兵,没有钱,朝堂上能用的官员没几个。他把账册递上去,皇上如果不接,太子也没办法。”
“皇上总不会包庇贪官吧?”沈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派人特有的天真,“这可是贪了七八百万两银子、杀了一百多条人命的案子,皇上知道了还能不管?”
沈青霜苦笑了一下。
“叔,您这话说得对,也不对。”她把碗放在石阶上,转过身看着沈福,“皇上当然不会明着包庇贪官,但皇上可以‘慢慢查’。一桩牵涉三十多个官员、十年的案子,真要慢慢查,查个三五年不算长。三五年里,裴元绍有足够的时间把证据毁掉、把人灭口、把自己摘干净。等查到水落石出的时候,账册上的东西可能已经对不上号了。”
沈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直接递给皇上也不行?”
“递是要递的。但不能只递给皇上。”沈青霜站起来,在石阶前走了两步,“得有后手。账册递上去之后,得有人在外头盯着,得有人把内容散出去,让朝野上下都知道裴元绍干了什么。皇上不想动,舆论会逼着他动。”
沈怀瑾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是说——把账册抄一份,分头送?”
“对。”沈青霜转过身,“原本交给皇上。抄本给太子一份,给都察院几个靠得住的御史一份,给翰林院那些不怕死的清流一份。再抄一份,让听骨楼的人在京城的茶馆酒楼里散出去。裴元绍在朝堂上能只手遮天,他遮不住满京城老百姓的嘴。”
沈伯听懂了,点了点头,但脸上的忧虑没散。
“三小姐,你说的这些都有道理。但你想过没有——你这么做,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裴元绍知道是你干的,他能放过你?”
“他早就没打算放过我了。”沈青霜的声音很平静,“从我接手衢县赵县令那个案子开始,裴元绍就知道我在查他。苏州织造案、王海的案子、我娘被劫——哪一件不是冲着我来的?我现在退,退得了吗?”
沈伯不说话了。
沈怀瑾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先回京城。和太子商量。太子虽然力量不够,但他是唯一一个敢在朝堂上跟裴元绍正面叫板的人。账册的事,得先让他知道,让他心里有数。”
“你认识太子?”沈青霜问。
“见过几次。太子对刑部的事情感兴趣,去年我跟他汇报过一个大案,他听得很仔细。”沈怀瑾顿了顿,“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皇子,他是真想知道底下的事。”
沈青霜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回京以后,你去找太子,我去找顾衍之。”
“顾衍之?”
“爹的信上说顾衍之可信,听骨楼也说顾衍之可信。”沈青霜说,“我不信别人说的话,但我信爹。爹用命换来的判断,我不会当耳旁风。”
沈怀瑾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沈青霜问。
“没什么。”沈怀瑾摇了摇头,“就是觉得——你变了很多。”
“哪变了?”
“以前的你,谁都不信。顾衍之给你卷宗,你每一页都要自己查一遍才敢用。周妈说听骨楼帮你,你也是将信将疑。现在你说你信爹。”
沈青霜没接话。她走到小屋的墙根下,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因为爹把命搭进去了。”她说,“一个人把命都搭进去的事,不会错。”
她把石子扔出去,石子落在松树下头,滚了几滚,停在树根边上。
沈伯从门槛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灶房,从里头拿出几个黑面馒头,用布包了塞给沈青霜。“路上吃,别饿着。”
沈青霜接过去,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但她没嫌弃。
“叔,我们走了。您保重。”
“走吧。”沈伯摆了摆手,“去吧。”
三个人从小屋出来,绕过坟地,从山坡的另一侧下去。沈青霜走在最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福还站在小屋门口,佝偻着背,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抬起来放在眉骨上,遮着初升的太阳,往这边看。
她朝他挥了挥手。
老头没挥手,但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算是回应。
山坡下面,王捕头已经牵着马在等了。六匹马都喂了草料,精神了些。沈青霜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些坟头——爷爷的、爹的、还有沈家其他人的。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道一道地排在草地上,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走。”她说。
六匹马冲下山坡,扬起的尘土在金黄色的晨光里飘散。
回到官道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沈青霜骑在最前头,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去理。脑子里在转一件事——回到京城以后,先去找顾衍之,还是先去找太子?
顾衍之在刑部,去了就能见着。太子在东宫,要递牌子求见,不是想见就能见的。但账册的事,太子那边不能拖,拖久了裴元绍的鼻子会闻到味。
“哥,”她喊了一声。
沈怀瑾策马跟上来。
“你想办法尽快见到太子。告诉他账册找到了,内容涉及裴元绍贪墨、走私、杀人、豢养私兵四桩大罪。人证物证都在,只等一个能递上去的人。”
“你呢?”
“我去找顾衍之。”沈青霜说,“让他安排人去祖坟取账册。”
“顾衍之会同意吗?”
沈青霜想了想那个人的脸。冷峻、寡淡、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她从衢县到刑部,从刑部到苏州,从苏州到京城,每次遇到过不去的坎,都是顾衍之在背后推了她一把。他说的话不多,给的卷宗也不全,但每次给的,都是最关键的那一页。
“他会同意的。”她说。
沈怀瑾没再问。
马跑得快,官道两边的树影飞速后退。沈青霜摸了摸怀里的骨牌,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长命锁,最后摸了摸腰间那个藏着银簪子的荷包。
三样东西。她爹留给她的,她娘留给她的,沈家留给她的。
她要拿这三样东西,去换一样更大的东西。
公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