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来得太快,太巧,目的也太明确,根本不是什么正经调查组。
村长李万山的势力已经开始动了。
他脸上不动声色,做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缓缓举起手里的画纸:“这是我们李家祠堂的东西……”
就在他举起画纸,迎着祠堂门口透进的月光,准备拖延时间的那个瞬间,他那双早已习惯于瞬间捕捉所有细节的眼睛,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
他看清了那些画纸。
所有的线条、墨迹的浓淡、纸张的纤维走向,在零点五秒内,如同拍照般,被他完整地刻进了脑子里。
“少废话!”朱铁没了耐心,一个箭步上前就要来抢。
李长生像是被他凶狠的样子吓到,本能地向后一缩。
就是这一缩,他的脚后跟“不小心”绊到了地上翻倒的烛台,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
混乱中,他的手一扬,一叠画纸“哗啦”一下散了出去,同时,他的脚尖精准地勾中了地上一个还在燃烧的油碟。
“啪!”
油碟翻飞,带着火苗的灯油泼向了旁边那堆腐朽的戏服。
“轰!”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瞬间灌满了整个狭小的石室。
“着火了!”
“快救火!”
祠堂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与混乱中,李长生一个幽灵般的闪身,贴近了同样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的苏婉。
他快如闪电,将手中真正攥着的那几张核心草图塞进了苏婉装着地质样本的帆布袋里,同时从自己侦探包的夹层里抽出几张备用的空白报告纸,与散落在地上的其他画纸混在一起。
当火光被村民用衣服扑灭,浓烟稍散时,李长生正狼狈地趴在地上,将那些散落的“证物”一张张捡起来,理成一叠。
朱铁黑着脸,一把从他手里夺过那叠纸,粗略地翻了翻,见数量没错,便不再停留,冷哼一声,转身带着人扬长而去。
看着朱铁消失的背影,李长生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石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和那位始终一动不动的盲眼画师,莫老。
“你把他打发了,可我的考验,你还没过。”莫老的声音幽幽响起。
“我已经有答案了。”李长生走到苏婉身边,示意她把东西拿出来。
苏婉从样本袋里掏出那几张真正的草图,秀眉微蹙:“这纸不对劲。”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紫外线勘探手电,一道紫光打在图纸上。
奇迹发生了。
在紫光下,那一道道原本漆黑的脸谱线条,竟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颗粒感,仿佛墨汁里掺了无数细碎的星辰。
“这是……”苏婉惊讶地低呼。
“是矿粉,也是骨灰。”莫老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划过一丝悲恸,“三十年前,矿难之后,他们封了矿井,却把一部分死难兄弟的尸骨挖了出来,碾成粉,混在矿石粉末里,说是能‘镇住’矿脉的煞气。我当时是戏班的画师,他们逼着我,用这种‘颜料’,画下每一个死者的脸。”
李长生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莫老继续说道:“每一笔的粗细,都代表着在那一处死掉的人数。一分粗,是一个人。一寸粗,是十个人。这才是‘鬼’和‘人’的区别。鬼的脸,是用人命画出来的。”
李长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翻涌。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几张草图上,脑中飞速将刚才记下的所有线条与这个信息进行重组。
剪掉的边角……对齐……
“一张脸,是一段冤魂。但所有的脸叠在一起,”莫老的声音像一句来自地狱的箴言,“才能让你看到那个活着的魔鬼。”
李长生瞬间明白了。
他将那几张核心草图按照右上角被剪掉的缺口,完美地叠合在一起。
然后,他高高举起,对准了祠堂门口洒进来的清冷月光。
光,穿透了纸张。
那些粗细不一、用骨灰与矿粉绘成的线条,彼此交错、遮挡,在层叠的纸张上投下了一片光影斑驳的乱码。
那些透光的缝隙,形成了一系列不规则的长短组合。
“是莫斯电码。”苏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迅速识别出了其中的规律。
李长生没有说话,他的瞳孔死死盯着那串由光与影组成的代码,在脑中飞速将其破译。
序列的开头,不是求救,也不是控诉。
那是一个名字。
一个如雷贯耳,一个此时此刻,或许正在村中某处温暖的屋子里安然入睡的,“大人物”的名字。
就在这个名字被破译出来的瞬间,祠堂外,村民们的骚动声戛然而止。
夜的死寂中,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猛地划破夜空,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一道冰冷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在祠堂外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德胜班清理门户,闲人退避!”
是秦海。他出来了。
秦海那张被烟火熏得半黑的脸,在祠堂门口昏暗的光线下,扭曲成一尊凶神恶煞的罗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