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的时候是下午。
沈青霜没回听骨楼,直接去了刑部。沈怀瑾去东宫递牌子求见太子,她一个人坐在刑部值房里,把那本账册的抄本又看了一遍——不是原本,原本还埋在沈家祖坟,这是她在沈伯的小屋里连夜抄出来的,字迹潦草但内容完整。她看得很慢,手指在纸上一行一行地划过,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太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她面前那一摞纸晒得发烫。
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是王捕头的,是另一个人。沈青霜抬起头,看见刑部的一个书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封,封皮上盖着东宫的印。
“沈大人,太子殿下让人送来的。”
沈青霜接过去,拆开。信很短,只有一句话——“皇上要见你,即刻入宫。”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三秒,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拿上那本抄本,想了想又放下了。不带。皇上如果问起来,她得先看看皇上的意思再决定说不说实话。
从刑部到皇宫,坐马车不到一刻钟。沈青霜在宫门口下了车,递了腰牌进去,一个中年太监在门口等着,穿着一身蓝色袍子,脸上的表情寡淡得跟白水煮过的白菜似的。
“沈大人,跟咱家来。”
她跟着太监走过长长的宫道,两边的红墙高得像悬崖,把天空切成窄窄的一条。路上遇见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贴墙走,没人敢多看她一眼。
御书房在乾清宫的西侧,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殿阁,门口站着四个带刀侍卫。太监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朝她点了点头。
沈青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的光线比外头暗,窗户糊着明纸,透进来的光柔和得像蒙了一层纱。书架靠着三面墙壁,堆满了奏折和书籍,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皇帝坐在书案后头,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没戴冕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
他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好,看着像四十多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不一般——不大,但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臣沈青霜,参见皇上。”她跪下行了礼。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赐座。”
一个太监搬来一把绣墩,放在书案侧面。沈青霜坐下来,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皇帝没急着说话。他拿起桌上的一本奏折翻了翻,又放下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碗放回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沈青霜。”他叫她的名字。
“臣在。”
“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
沈青霜顿了一下。“臣不知。”
皇帝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你进刑部三年了,破了十一桩大案,从衢县到苏州,从苏州到京城。朕听过你很多次了。”他顿了顿,“但朕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你破的那些案子。”
沈青霜的手指微微收紧。
“朕叫你来,是因为朕想知道——你是谁?”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她的心口上。她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那双眼睛在书案上的烛光里显得很深,像是能把人看穿。
“臣是刑部提刑官沈青霜。”她说,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皇帝摇了摇头。
“朕问的不是你的官职。朕问的是你的身世。”他把茶碗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微微前倾,“沈青霜,衢县人氏,父沈正源,衢县仵作,庆元二十一年死于非命。母沈林氏,同年失踪。沈家三十七口,一夜之间死了三十六人。”
沈青霜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皇帝把她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不,不对——他一直就知道。从她进刑部的那天起,甚至更早,从她还在衢县的时候,皇帝就知道了。
“朕知道你是谁。”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青石板上的钉子,“你是沈侍郎的女儿。”
沈侍郎。
沈青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爹不是仵作吗?什么时候成了侍郎?
皇帝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靠回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知道你爹以前是做什么的?你爹沈正源,庆元五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庆元八年升兵部员外郎,庆元十二年升兵部侍郎。庆元十五年,他主动辞官,去了衢县当一个仵作。”
沈青霜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她不知道。她从来不知道她爹做过官,还做到了侍郎。她记忆里的爹就是那个穿着灰布衣裳、整天跟死人打交道的仵作。她爹从来没提过什么翰林院、什么兵部、什么侍郎。
“你爹辞官的原因,朕知道。他发现了兵部军需采购中的大问题,查到了裴元绍头上。但他当时没有证据,又不愿意跟裴元绍同流合污,就辞了官,去衢县做仵作,用另外一种方式查。”
皇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他在衢县查了十年。十年里,他把裴元绍的罪证一条一条挖出来,记在一本账册里。那本账册——你拿到了吧?”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沈青霜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她没有躲闪,也没有犹豫。
“拿到了。”
皇帝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喜,更像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答案的释然。
“你不怕朕治你的罪?你爹当年辞官离京,朕没有批准,他是私自离任。按大周律,私自离任者,杖八十,流三千里。”
“我爹已经死了。”沈青霜的声音很平,“皇上要治一个死人的罪,臣无话可说。”
皇帝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你跟你爹一样倔。”他说,语气里有种长辈说晚辈的意味,“朕不是要治你爹的罪。朕要是想治他的罪,当年就派人去抓他了,还等到现在?”
沈青霜没接话。
皇帝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背影在夕阳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明黄色的常服被光照得有些发白。
“朕知道你在查裴元绍。”他说,背对着她,“从你进刑部的那天起,朕就知道。”
“那皇上为什么不阻止臣?”
皇帝转过身,看着她。
“朕为什么要阻止?裴元绍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党羽遍布六部,朕想动他,但没有证据。你爹在查,你在查,有人在替朕做朕做不到的事,朕高兴还来不及,为什么要阻止?”
沈青霜的心跳快了起来。
“但朕不能明着帮你。”皇帝走回书案后头,重新坐下,“裴元绍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满天下。朕如果明着查他,朝堂上会乱,那些跟着他的人会狗急跳墙。到时候就不是死一个裴元绍的问题了,是大周朝的根基都要动。”
他拿起桌上那支朱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所以朕只能等。等一个人把证据递上来,让天下人都无话可说。到那时候,朕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办他。”
沈青霜听明白了。
皇帝不是不想动裴元绍,是不能轻易动。他要的是一个——借口。一个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借口。账册就是那个借口。
她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本抄本,放在皇帝的书案上。
“皇上,这是臣抄录的账册副本。原版账册藏在臣的祖坟里,随时可以取来呈上。账册记录了裴元绍近十年的罪行——贪墨军饷、走私货物、毒杀朝廷命官、豢养私兵。涉及朝中官员三十余人,人命一百零五条。”
书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照亮了抄本封面上的字——“裴氏罪录”。
皇帝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翻开,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件很重很重的东西。
“这些证据,足够让裴元绍死一百次。”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但朕需要时间。”
“时间?”
“裴元绍在朝中的势力不是一天形成的,要拔掉也不是一天能完成的。朕需要时间把他的党羽一个一个地换掉,把关键的位置一个一个地拿回来。在这之前,这本账册还不能公开。”
沈青霜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我娘呢?我娘还在他手里。”
皇帝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无奈。
“朕不能因为这个案子提前动手。你娘的事,朕知道。但朕如果现在动裴元绍,你娘反而会更危险。他会拿你娘当人质,甚至会——”
他没说下去,但沈青霜懂。
裴元绍会杀她娘灭口。在她把账册公开之前,他会毁掉所有证据,包括证人。
“皇上需要多久?”她问。
“三个月。”
沈青霜咬了咬牙。
三个月。她娘要在裴元绍手里再过三个月,生死不明。
“臣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平静,但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像是被她的气息吹动的。
皇帝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沈青霜,你恨朕吗?”
沈青霜愣了一下。
“臣不敢。”
“不敢,还是不恨?”
沈青霜沉默了几秒,说:“臣恨裴元绍。臣不恨皇上。”
皇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比你爹聪明。”他说,“你爹当年就是太急了。他如果多等几年,等到证据更充分的时候再动手,也许就不会死。”
“我爹知道自己会死。”沈青霜说,“他把证据藏好,把路铺好,等着臣来走。他没等到的那一天,臣替他等。”
皇帝点了点头,把抄本推回到沈青霜面前。
“这个你拿回去。三个月之后,朕要看到原版账册。在那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见过朕。”
沈青霜把抄本收好,退后两步,跪下磕了个头。
“臣告退。”
她转身往门口走,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皇帝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你娘的事,朕会让人暗中查访。一旦有消息,朕会告诉你。”
沈青霜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谢皇上。”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宫道两边的灯笼点了起来,橘红色的光照在红墙上,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条流动的火河。
那个太监还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出来,低头行了个礼,然后带她往外走。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沈怀瑾站在马车旁边等着,脸色不太好看。
“皇上为难你了?”
沈青霜摇了摇头,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光。沈青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把御书房里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皇帝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爹的身份。知道她在查裴元绍。皇帝一直在等她把证据递上去,但又不能帮她,因为朝堂上的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三个月。
这是皇帝给她的时间,也是皇帝给自己的时间。三个月里,皇帝要暗中把裴元绍的党羽一个一个地拔掉,等账册公开的时候,裴元绍就成了一座孤岛,谁也帮不了他。
三个月里,她娘要在裴元绍手里多待三个月。
沈青霜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哥。”她睁开眼。
沈怀瑾坐在对面,看着她。
“皇上要三个月。他说这段时间不能动裴元绍。”
沈怀瑾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三个月,娘等得起吗?”
“等不起也得等。”沈青霜说,“但我们可以一边等一边查。查娘被关在哪里,查裴元绍下一步要做什么,查他背后那个人是谁。”
“他背后的人?”
“爹的遗书上写的——裴元绍背后还有人。爹查了十年没查出来。皇上可能知道,但他没跟我说。”
马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沈青霜撩开车帘,看着外头的街景。京城的夜晚比白天热闹,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卖艺的、说书的,挤满了街道两旁。
她放下车帘,把那本抄本从怀里拿出来,在膝盖上摊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