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的蜡烛换过一轮了。新点的蜡烛烧得旺,火苗在银质烛台上跳动,把皇帝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沈青霜站在书案前,手里还拿着那本抄本,没走。
皇帝刚才说了“三个月”,但她觉得不够。三个月太长了,她娘等不了三个月,账册的事也等不了三个月。每多等一天,裴元绍就多一天的时间销毁证据、转移赃款、灭口证人。
“皇上,臣有一事不明。”她开口了。
皇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你还没走”的意思,但没赶她。
“说。”
“皇上说需要时间,臣明白。但臣想知道——等时间到了,皇上打算怎么做?”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把账册往朝堂上一扔,让文武百官传阅,然后下旨查办裴元绍?还是只把他叫到御书房,把账册给他看一眼,让他自己请辞?”
皇帝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觉得朕会包庇他?”
“臣不敢这么觉得。但臣想知道,皇上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证据。”沈青霜说,目光直视着皇帝,“账册上白纸黑字,每一条罪状都有人证物证。贪墨七八百万两,走私货物不计其数,毒杀朝廷命官,豢养私兵三百人。这些还不够吗?”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阁里听得很清楚,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计时。
“朕要的不是证据。”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朕要的是朝堂上过半官员的支持。”
沈青霜的手指收紧了。
“裴元绍在朝中经营了三十年。”皇帝说,语速不快,像是在说一件他很不想说但不得不说的话,“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地方大员,有一半是他的门生故旧,或者跟他有利益往来。朕今天动他,明天朝堂上就会有一半的人站出来替他说情、喊冤,甚至反过来咬朕一口。”
他站起来,背着双手走到窗前。
“你以为朕不想动他?朕想动他想了很多年了。但朕是一国之君,不是快意恩仇的江湖侠客。朕每做一个决定,都要想想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杀一个裴元绍容易,但他倒下去之后,朝堂上那半个朝廷的人怎么办?都杀了?大周朝的政务谁来处理?”
沈青霜没说话。
“所以朕要的不是证据。”皇帝转过身,看着她,“证据朕早就有了。你爹查的那些东西,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以为听骨楼那些密报都是送到谁手里的?”
沈青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朕都知道。从你爹在衢县查出第一具尸体开始,朕就知道他在查裴元绍。他查到的每一条线索,听骨楼都抄送了一份送到朕的案头。”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朕不能动。因为朕没有朝堂上的支持。朕一开口,半个朝堂都会跟朕唱反调。到那时候,不是朕要办裴元绍,是裴元绍要办朕。”
沈青霜深吸了一口气。
她明白了。皇帝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不是怕裴元绍,是怕裴元绍身后那半个朝廷。那些人在朝堂上经营了几十年,盘根错节,打断骨头连着筋。皇帝如果把裴元绍连根拔起,那半个朝廷都会跟着震动,到时候朝政停摆、政务荒废,遭殃的不是裴元绍,是天下百姓。
“所以皇上要我先做一件事。”沈青霜说,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先把裴元绍的党羽分化瓦解,让朝堂上过半的人不再支持他。到那时候,皇上再拿账册出来,就没有人敢替裴元绍说话了。”
皇帝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比你爹聪明。”他说,这是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你爹当年就是太急了。他拿着证据就想往上递,没想过递上去之后会怎么样。朕如果当年接了他递上来的东西,现在坐在龙椅上的可能就不是朕了。”
沈青霜沉默了几秒。
“皇上要我怎么做?”
皇帝走回书案后头,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推到沈青霜面前。
“这上面列了七个人的名字,是裴元绍在朝堂上最核心的党羽。户部两人,兵部两人,工部一人,都察院一人,大理寺一人。这七个人要是倒了,裴元绍的根基就断了。”
沈青霜低头看那张纸条。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官职和籍贯。她飞快地扫了一遍,记住了其中两个——户部侍郎钱维生,兵部侍郎马文升。这两个人的名字她也在账册上见过。
“皇上是要臣去查这七个人?”
“朕不是要你去查他们。”皇帝摇了摇头,“朕是要你想办法让他们自己跟裴元绍翻脸。裴元绍这个人,自私刻薄,用人时朝前,不用人时朝后。他手下这些人,表面上一团和气,底下各有各的算盘。你去找他们的软肋,捏住了,让他们觉得跟着裴元绍没出路,他们就自己倒戈了。”
沈青霜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
“皇上给臣多长时间?”
“三个月。朕说过,三个月。”皇帝说,“三个月之内,你能让朝堂上过半的人支持动裴元绍,朕就动他。如果做不到——”
他没说下去,但沈青霜懂。如果做不到,皇帝就继续等。等她娘老死在裴元绍手里,等账册上的证据慢慢失效,等她查到的那些线索一条一条被人为掐断。
她没有退路。
“臣明白了。”沈青霜说,“臣告退。”
她转身要走,皇帝在身后又说了一句话。
“沈青霜,你知道你爹跟朕是什么关系吗?”
沈青霜停下来,转过身。
皇帝靠在椅背上,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大片的阴影,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
“你爹是朕的同窗。庆元五年,朕还是皇子的时候,你爹在翰林院,朕在东宫。我们读一样的书,写一样的文章,一起听太傅讲经。”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辞官的时候,朕拦过他。他说‘殿下,臣要去做一件比当侍郎更重要的事’。朕问他是什么事,他没说。后来朕才知道,他是去查裴元绍了。”
沈青霜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你爹是为了朕去查的。”皇帝说,“他知道朕动不了裴元绍,所以替朕去查。查了十年,把命搭进去了。”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声音。
“臣替爹谢皇上还记得他。”沈青霜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宫道上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沈青霜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太监在身后小跑着追她:“沈大人,沈大人,您慢点儿……”
她没慢。
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那张纸条上的七个名字。户部的钱维生,兵部的马文升,工部的周世杰,都察院的刘光第,大理寺的郑明远——不对,郑明远是大理寺卿,账册上没出现过他的名字,皇上写他是什么意思?
她把这七个名字默念了三遍,记住了。
到了宫门口,沈怀瑾还站在马车旁边等着。他看见沈青霜出来,脸色松了一下,但看见她的表情,那口气又提起来了。
“皇上说什么了?”
沈青霜上了马车,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他。
沈怀瑾低头一看,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什么?”
“裴元绍在朝堂上最核心的七个人。”沈青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皇上要我在三个月之内,把这七个人从裴元绍身边拆掉。拆掉了,他就动裴元绍。拆不掉,他就继续等。”
沈怀瑾盯着纸条看了很久。
“这七个,每一个都是朝中大员。钱维生管着国库银两,马文升管着军需采购,周世杰管着皇家工程——这些人都是裴元绍的钱袋子、枪杆子、命根子。拆掉他们,等于把裴元绍的手脚全砍了。”
“所以皇上才让我做这个。”沈青霜睁开眼,“他自己不能动手,一动手就是跟半个朝堂翻脸。但让我去查、去挖、去分化瓦解,他可以在后头撑着。万一出了事,他可以说‘这是刑部一个提刑官自己干的,朕不知情’。”
沈怀瑾沉默了一会儿,说:“皇上这是把你当刀使。”
“我知道。”沈青霜说,“但我也想当这把刀。”
马车在夜色里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响声。沈青霜撩开车帘,看着外头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东边的天上,像个白玉盘子。
她忽然想起她爹说过的一句话——“当刀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砍的是谁。”
她知道。她砍的是裴元绍。还有裴元绍身后那一整座腐烂的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