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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皇帝的条件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980 2026-04-30 14:03:25

沈青霜没有立刻答应。

她站在御书房的地砖上,脚下是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金砖,能映出她的倒影。皇帝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串碧玉佛珠,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殿阁里格外清脆,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半年。”她说。

皇帝的手指顿了一下。

“臣需要半年时间。”沈青霜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三个月太短,臣做不到。皇上要臣去分化裴元绍的党羽,那些人不是纸糊的,他们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哪个不是人精?三个月,臣连他们的门路都摸不清楚。”

皇帝停下转佛珠的手,看着她。

“半年,你有把握?”

“没有把握。”沈青霜说,“但比三个月多三分胜算。”

皇帝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帝王对臣子的笑,更像是两个赌徒在赌桌上达成默契时的那种笑。

“好。朕给你半年。”他把佛珠放在桌上,身体前倾,“半年后,你若能让朝堂上过半的官员支持彻查裴元绍,朕亲自审他。在太和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条一条地审。”

沈青霜跪下,额头触地。

“臣遵旨。”

她站起来的时候,皇帝又说了一句:“沈青霜,你知道半年之后是什么时候吗?”

沈青霜想了想。“明年三月。”

“明年三月是先帝忌辰。”皇帝说,“裴元绍是先帝的老臣,如果他能在先帝忌辰之前伏法,朕也算对先帝有个交代。”

沈青霜没接话。她知道皇帝这句话不只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在给自己一个期限,也给裴元绍一个期限。

从御书房出来,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宫道上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晃动,光影在地上画出忽长忽短的影子。沈青霜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身后的太监小跑着追她,她也顾不上。

沈怀瑾在宫门口等着。他靠在马车旁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疲惫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看见沈青霜出来,他直起身,把灯笼举高了些。

“皇上说什么?”

沈青霜上了马车,沈怀瑾跟进来,车帘放下来,把外头的月光和风声都关在了外面。

“半年。”沈青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皇上给我半年时间,让我把朝堂上过半的官员拉到支持彻查裴元绍的阵营里。半年后,如果做到了,他在太和殿上亲自审裴元绍。”

沈怀瑾沉默了很久。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沈青霜睁开眼,看见沈怀瑾的脸色在灯笼的光里显得很沉。

“半年时间,拉拢过半朝臣。”沈怀瑾说,声音很低,“你知道朝堂上有多少官员吗?三品以上的,六部尚书侍郎、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加上几个年高德劭的阁老,不到三十个人。但这不到三十个人,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官僚体系。裴元绍经营了三十年,他的势力不是一天建成的,也不会在半年内崩塌。”

“我知道。”沈青霜说。

“那你打算怎么做?”

沈青霜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七个名字在灯笼的光里清清楚楚。

“一个一个来。”她说,“这七个人是裴元绍的根基。拆掉一个,他的根基就松一分。拆掉四个,他就站不稳了。拆掉七个,他倒。”

“你打算从谁开始?”

沈青霜的指尖在第一个名字上点了点。

“钱维生。户部侍郎,管着国库银两。账册上记载,他是裴元绍贪墨军饷的主要经手人,每一笔银子都是从他的手里过的。这个人胆子不大,但贪心不小。胆子不大的人,最容易吓住。”

沈怀瑾点了点头,没再问。

马车在刑部后街停下来,沈青霜下了车,正要进院子,沈怀瑾叫住她。

“等一下。顾衍之让人送了东西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封口压着火漆,火漆上盖着一个“顾”字。沈青霜接过去,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是顾衍之的笔迹,只有一行字——

“第十七页:皇帝已表态,条件为拉拢过半朝臣支持彻查裴元绍,期限半年。太子愿助你一臂之力,他在东宫等你。”

沈青霜把这张纸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子里,跟前面十六页放在一起。十七页了。顾衍之的卷宗像拼图,每一页都给她一块,不多不少,刚好够她看到下一步的路。

“太子在东宫等我们。”她对沈怀瑾说。

“现在?”

“现在。”

两个人没进院子,转身又上了马车。车夫调转马头,往东宫的方向驶去。夜已经深了,京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经过的更夫提着灯笼,敲着梆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东宫在皇城的东侧,是一组不算大的宫殿群。太子没有住在正殿,而是住在西边的一个偏殿里,据说是他自己要求的,说他承不起那么大的福分。沈青霜觉得这位太子要么是真的谦逊,要么是很会做人。

太监进去通报,很快就出来了,说太子请他们进去。

偏殿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克己复礼”四个字。书案上堆满了书和奏折,烛台旁边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茶。

太子坐在书案后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头发用一根竹簪束着。他今年二十八岁,长相跟皇帝有几分相似,但眼睛比皇帝温和,不像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井,更像是一条看得到底的河。

“沈大人,沈侍郎,请坐。”太子站起来,朝他们示意了一下。

沈青霜和沈怀瑾坐下。太子也坐下来,把面前那碗凉茶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父皇今天召见你了。”太子说,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沈青霜说。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沈青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御书房里的谈话大致转述了一遍。皇帝的身份、账册的内容、半年的期限、过半朝臣的条件。她没有提皇帝说的那句“你爹是朕的同窗”,那不是她该到处说的事。

太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父皇这个条件,很难。”他说,“但不是完全做不到。”

沈青霜抬头看他。

“我在东宫待了十年,朝堂上那些人,我比父皇更了解。”太子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裴元绍的势力看着大,底下其实有很多裂缝。他这个人刻薄寡恩,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手底下的人早就不满了,只是不敢说。如果有人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不一定会死心塌地跟着裴元绍。”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分化瓦解,不是从外面打进去,是从里面拉出来。”太子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字前面,背对着他们,“你去找那些人对裴元绍不满的地方,哪怕只是一点点不满,也可以放大。让他们觉得,跟着裴元绍没前途,不如换个码头。”

“换到哪?”沈青霜问,“殿下这里?”

太子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平静但坚定。

“换到父皇那里。我帮不了他们什么,但父皇可以。只要他们支持彻查裴元绍,父皇会记得他们的。”

沈青霜明白了。

太子是在替皇帝做这件事。皇帝不好明着拉拢朝臣,但太子可以。太子是储君,将来的皇帝,他给出去的承诺,比任何人的都有分量。

“殿下愿意帮臣?”沈青霜问。

“不是帮你。”太子摇了摇头,“是帮父皇。裴元绍不倒,朝政不清。朝政不清,天下不安。天下不安,我就算将来登了基,接过来的也是一个烂摊子。”

沈青霜站起来,朝太子行了一礼。

“臣多谢殿下。”

太子摆了摆手:“别说谢。你要是能把这件事办成,该我谢你。”

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沈青霜和沈怀瑾走在宫道上,谁都没说话。晨风从宫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凉意。

回到刑部后街的小院,沈青霜推开里屋的门,走到墙角那个柜子前面。柜子是铁的,上头挂着一把铜锁,钥匙她随身带着。她打开锁,拉开柜门,里头整整齐齐地摞着十七页卷宗。

她把第十七页放进去,在最上面,跟前面的十六页排在一起。

十七页纸,薄薄的,加起来不如一本账册厚。但每一页都是顾衍之在恰当的时间给她的,不多不少,刚好够她看到下一步。

她关上柜门,锁好,把钥匙放回怀里。

外头的天已经亮了,晨光照进窗户,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沈青霜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皇城的方向。朝堂就在那个方向,太和殿的金顶在晨光里闪着光。

“半年。”她自言自语,“够了。”

沈怀瑾端了两碗面进来,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自己端着。面是清汤面,上头飘着几片青菜叶子,看着寡淡但闻着香。

“吃吧,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沈青霜坐下来,端起碗,吸溜了一口面。汤很烫,烫得她嘶了一声,但她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吃,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沈怀瑾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这样,爹娘看见了该心疼了。”

沈青霜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等娘回来了,让她给我做碗红烧肉补补。”

她说完笑了一下,沈怀瑾也笑了。两个人对着笑了几秒,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屋里又安静了。

沈青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头的街道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卖包子的推着车,吆喝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晨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一夜的寒气都晒化了。

她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那七个名字。

钱维生、马文升、周世杰、刘光第、郑明远、还有两个她不太熟的。七个名字,七条命脉。她要在半年之内,把这七条命脉从裴元绍身上一根一根地剪断。

沈怀瑾吃完面,把碗收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先休息。明天开始干活。”

沈青霜点了点头,没回头。

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朝堂方向的天际线。太和殿的屋顶在晨光里泛着金黄色的光,像一只蹲伏在城中央的巨兽。

半年。

她深吸一口气,把窗户关上。

够了。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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