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沈青霜站在钱维生的宅子门口。
钱府在城东的甜水井胡同,三进的大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比刑部侍郎家的还气派。沈青霜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钱府”匾额,金子做的字,在夕阳里晃得人眼睛疼。一个户部侍郎,一年俸禄不到三百两,住得起这样的宅子?
她收回目光,上了台阶,拍了拍门环。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开了门缝看见沈青霜和沈怀瑾的官服,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把门打开了。沈青霜递上名帖,门房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种“怎么是她”的表情,然后让他们等着,自己跑进去通报。
沈怀瑾站在沈青霜旁边,压低声音说:“你觉得他会见我们吗?”
“会。”沈青霜说,“他不敢不见。刑部的人上门,不见就等于心虚。”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门房跑回来说“老爷请二位进去”。沈青霜跟着穿过前院、中院,到了正堂。正堂很大,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玉器,每一件都值几百两银子。
钱维生站在正堂中间,穿着一身酱紫色的绸袍,肚子挺得圆滚滚的,头上的瓜皮帽下面露出一圈白发。他五十出头的年纪,脸圆乎乎的,但那双眼睛不大对劲——不是小,是转得太快,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什么。
沈青霜进门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堆得像包子褶。“哎哟,沈大人、沈侍郎,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他拱着手迎上来,声音又尖又细,听着像太监。
“钱大人客气。”沈青霜拱了拱手,没笑。
宾主落座。丫鬟上了茶,退了下去。钱维生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碗,不喝也不放下,两只眼睛在沈青霜和沈怀瑾脸上来回转。
“沈大人公务繁忙,今日登门,不知有何见教?”
沈青霜放下茶碗,开门见山。
“钱大人,我想请你帮个忙。”
钱维生的笑容僵了一下。“沈大人说笑了,我一个管银子的,能帮刑部什么忙?”
“不是刑部的事。”沈青霜看着他,“是私事。”
钱维生的笑容彻底收了。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袍子的布料。
“沈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参与党争。谁跟谁斗,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一个管账的,安安稳稳混到致仕就行。”
沈青霜没急着接话。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不是账册,是太子给她的那份财产记录——看了一眼,又折好放了回去。
“钱大人,令嫒的事,我一直记着。”
钱维生的手指停住了。
沈青霜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让对方听得清清楚楚。“去年花灯会,裴子彦当街羞辱令嫒的事,京城知道的人不少。钱大人当时没吭声,也没去告状。但心里的气,怕是到现在都没消吧。”
钱维生的脸慢慢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沈大人提这个做什么?”
“我想告诉钱大人一件事。”沈青霜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一潭死水,“裴子彦那个人,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他糟蹋过的姑娘,至少有三个。前头两个,一个被他逼得跳了井,一个被他家里人送到了千里之外的老家,这辈子都不敢回京城。钱大人觉得,令嫒是第三个吗?”
钱维生的手开始发抖。
“你别说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塞了沙子。
“我得说。”沈青霜没停,“裴元绍护着他儿子,谁都不敢动。但裴元绍能护他多久?裴元绍今年六十三了,他还能活几年?等他死了,裴子彦接手裴家的势力,令嫒的命,还保得住吗?”
钱维生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他喘着粗气,两只眼睛瞪得滚圆,盯着沈青霜。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青霜也站起来,看着他。
“我想让钱大人跟我合作。”
“合作什么?”
“合作扳倒裴元绍。”
正堂里安静了。沈怀瑾端着茶碗,一口都没喝,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钱维生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疯了。裴元绍是什么人?扳倒他?就凭你?”
“就凭我。”沈青霜说,“还有我手里的证据。”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的抄本——不是全部,只是节选,够让钱维生看明白的那几页。她翻开,放在桌上,推过去。
钱维生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当场就变了。
那一页写的是庆元十八年的一笔军需采购——银两总数八十万,实际采购用去三十五万,剩下四十五万,分三批转入元盛银号。经手人:户部侍郎钱维生。
“这是你爹的笔迹。”沈青霜说,“沈正源,衢县仵作。他查了十年,把所有东西都记在这本账册里。钱大人,你经手的每一笔账,这上面都有。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
钱维生的腿软了。他扶着桌子,慢慢地坐回椅子上,那张圆脸白得像纸。
“你……你想用这个威胁我?”
“不是威胁。”沈青霜把抄本收回来,“如果我想要威胁你,我就不会上门来跟你谈。我会直接把这份东西送到大理寺,让你跟裴元绍一起上堂受审。”
钱维生抬起头看着她。
“我想跟你合作。”沈青霜说,“你帮我扳倒裴元绍,我替你销毁账册上关于你的所有记录。你的那些财产、你的那些账目、你经手的那些银子——我会让它们从这世上消失。除了你我,没人知道。”
正堂里又安静了。
钱维生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你知道裴元绍手里有什么吗?”他的声音哑得不像样,“他手里有我的把柄。我经手的那些银子,每一笔他都有记录。我反了他,他把那些东西往外一扔,我照样死。”
“所以你才要在他之前动手。”沈青霜说,“你帮他做了十二年的账,你知道他所有的秘密。你知道他的银子存在哪,知道他的货从哪走,知道他杀了哪些人、埋在哪。你知道的这些东西,比账册上写的还多。你把这些交给我,我保你一家人平安。”
钱维生盯着她,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凭什么保我?”
沈青霜从怀里掏出长命锁,放在桌上。
钱维生低头看了看那块银锁,又抬头看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家传的东西。”沈青霜说,“沈家三十七口人,庆元二十一年被裴元绍灭门,我是唯一的活口。我爹沈正源,查了裴元绍十年,把命搭进去了。我娘,被裴元绍关了十一年,现在还在他手里。钱大人,你觉得我会拿这些东西跟你开玩笑吗?”
钱维生的嘴唇不抖了。他看着沈青霜,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是一种“我总算知道你是谁了”的恍然。
“你是沈侍郎的女儿。”
“你知道我爹。”
“你爹在兵部的时候,我还在户部当郎中。”钱维生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你爹是个好人。他辞官的时候,我还觉得可惜。”
正堂里静了一会儿。沈怀瑾终于放下茶碗,开口了。
“钱大人,我们不是要你现在就站出来。你现在就站出来,裴元绍第一个杀你。我们只需要你在关键的时候,替我们说一句话。就一句。其他的事,我们来办。”
钱维生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丫鬟进来点灯,被他挥手赶了出去。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想让我做什么?”钱维生终于开口了。
沈青霜和沈怀瑾对视一眼。
“钱大人掌管户部银库,裴元绍每年从军需里贪的银子,有一大半经过你的手。我需要你把这些年经手的账目、银号转账记录、裴元绍签收的单据,全部整理一份给我。”
钱维生的眉头拧了一下。
“这些东西,裴元绍不会让我留着。”
“你没有留着,但你一定记得。”沈青霜说,“你做了十二年的账,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都在你脑子里。你写下来给我就行。”
钱维生咬了咬牙。
“还有一件事,”沈青霜继续说,“裴元绍在户部安插了多少人,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你列个名单给我。哪些人可以争取,哪些人是死硬派,你也标出来。”
钱维生站起来,在正堂里走了两圈,走到墙边停住,面朝着那幅名家字画,站了很久。
“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做。”
沈青霜松了口气。
钱维生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茶碗灌了一口凉茶。
“但我有一个条件。”他放下茶碗,看着沈青霜,“我女儿的事,你得替我办。”
“什么事?”
“裴子彦。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我要他付出代价。”钱维生的牙咬得咯咯响,“我不杀他,但我要他这辈子再也不敢碰我女儿一根手指头。”
沈青霜想了想,说:“等裴元绍倒了,裴子彦就是一条死狗。到时候,钱大人想怎么处置他都行。”
钱维生看着她,慢慢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从钱府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沈青霜站在甜水井胡同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呼出来的白气在月光里散开。
沈怀瑾走在她旁边,把手里的灯笼举高了些。
“你觉得他靠得住吗?”他问。
“靠不住。”沈青霜说,“但没关系,我不需要他靠得住。我只需要他怕。他怕裴元绍,也怕我们。怕裴元绍杀他,也怕我们把他的罪证交出去。他在恐惧里头,就是我们的人。”
两个人上了马车,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往刑部后街的方向驶去。
沈青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的对话——钱维生的每个表情、每次停顿、每个小动作,她都在脑子里记着。这个人会反水,但不是现在。得等到裴元绍露出败相的时候,他才会真正站过来。
在那之前,她得继续找第二个人。
马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沈青霜从怀里掏出那张名单,在灯笼的光里看了一眼——钱维生的名字旁边,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第一个。还有六个。半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