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钱维生之后的第三天,沈青霜和沈怀瑾去了工部尚书郑鸿远的府上。
郑鸿远今年五十八岁,在工部尚书的位子上坐了六年。这个人的名声在朝堂上不算坏,也不算好,属于那种不吭不响、不站队不出头的老好人。但沈青霜从太子给的那份材料里看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郑鸿远在庆元十九年曾经上书弹劾过裴元绍。
那份奏折的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说裴元绍把持朝政、任人唯亲。奏折递上去之后石沉大海,既没有批复,也没有退回。郑鸿远从此再也没提过这件事,在朝堂上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
一个人从敢说话变成不敢说话,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郑府在城西的柳树胡同,比钱维生的宅子小了一半不止,门脸也朴素得多。两扇黑漆木门,铜环都生了绿锈,门口的台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像是很久没人走动了。
沈青霜敲了门,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是个老苍头,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眯着眼看了他们好一会儿,才问找谁。
“刑部沈青霜、沈怀瑾,求见郑大人。”
老苍头进去通报,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出来把他们领进去。
郑鸿远的书房在后院最里头,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四面墙都顶着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些书页都发黄了。郑鸿远坐在书案后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很深,眼袋垂得像两个小袋子。他抬起头看了沈青霜一眼,目光里没有惊讶,倒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意思。
“坐。”他说,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
沈青霜和沈怀瑾坐下来。郑鸿远放下手里的书,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看着他们。
“我知道你们来意。”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有句话要先说——我帮不了你们。”
沈青霜没急着说话。沈怀瑾看了她一眼,她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让他先别开口。
“郑大人,”沈青霜说,“您怎么知道我们是来找您帮忙的?”
郑鸿远苦笑了一下。
“沈大人,我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们前两天去了钱维生家,今天来我家,下一步是不是还要去马文升家?”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你们在拉人,扳倒裴元绍。我说的对不对?”
沈青霜没否认。
“对。”
郑鸿远点了点头,像是在验证自己的猜测。
“那我更帮不了你们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我有把柄在裴元绍手里。我帮你们,他会先把我弄死。”
“什么把柄?”沈青霜问。
郑鸿远沉默了几秒。
“我儿子。”他说,声音低了下去,“郑怀仁,在工部当员外郎。三年前管过一段黄河堤防的工程,那批工程款有两万两银子对不上账。不是我儿子贪的,是被底下人吃了回扣,但他签了字,赖不掉。裴元绍的人查到了这件事,没有声张,把证据扣了下来。从那以后,裴元绍每次见我,都要提一句‘令郎的事你放心,我给你兜着’。他是在告诉我——你儿子的小命在我手里。”
沈青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您这些年不吭声,是因为儿子。”
“不吭声?”郑鸿远转过身,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以为我想不吭声?庆元十九年我上书弹劾裴元绍,他当时没动我。过了半年,我儿子就出事了。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我——你再多嘴,你儿子就不是丢官的问题了,是丢命。”
沈怀瑾开口了:“郑大人,令郎的事,裴元绍手里到底有什么证据?”
“工部的工程账册、他签字的单据、还有几个经手人的口供。”郑鸿远叹了口气,“东西不多,但足够办他一个‘监守自盗’的罪名。按照大周律,贪墨工程款两万两以上,流三千里。”
沈青霜想了想,说:“郑大人,如果我说我能保你儿子从轻发落,你信不信?”
郑鸿远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你凭什么”的疑问。
“沈大人,你是个提刑官,不是刑部尚书。你说从轻发落,就能从轻发落?”
“我说了不算。”沈青霜说,“但有人说了算。”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骨牌,放在桌上。
郑鸿远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是听骨楼的人?”
“我是听骨楼的楼主。”沈青霜说,“郑大人,您应该知道听骨楼背后是谁。”
郑鸿远的脸色变了好几变。他盯着那块骨牌看了很久,又抬头看沈青霜,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太子殿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沈青霜把骨牌收起来,点了点头。
“太子殿下跟我说过一句话——‘郑鸿远这个人,可以用。’”她看着郑鸿远的眼睛,“殿下知道您儿子的案子,也知道您是被人陷害的。如果您愿意帮我们,殿下保证,令郎的事不会成为他仕途上的污点。”
郑鸿远站在窗前,风吹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没说话,但手指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像在算一笔很复杂的账。
沈青霜继续说:“郑大人,您现在的情况,是进退两难。跟着裴元绍,他手里攥着您儿子的把柄,您一辈子都得听他使唤。不跟裴元绍,他又不会放过您。您唯一的出路,就是在裴元绍倒台之前,站到能保您的人那边去。”
“太子殿下能保我?”郑鸿远问。
“殿下能保您的儿子。”沈青霜说,“至于您自己——您在工部尚书位子上六年,经手的工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多少是干净的,有多少是裴元绍的人插手的,您比谁都清楚。这些东西,在裴元绍倒台之后,就是您的功绩。您帮殿下把裴元绍在工部的势力清干净,殿下记您一功。”
郑鸿远沉默了很久。
他走回书案后头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沈大人,你今年多大?”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十九。”
“十九。”郑鸿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我十九岁的时候还在老家种地,连县城都没去过。你已经敢来跟尚书谈条件了。”
“因为我没退路。”沈青霜说,“郑大人,我爹死在裴元绍手里,我娘被他关了十一年,现在还在他手里。我全家三十七口人,就剩我一个。我不能退,退了就是死。”
郑鸿远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你爹是沈正源?”
“是。”
“我认识你爹。”郑鸿远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还在兵部的时候,我们同朝为官。你爹是个正直的人,满朝文武找不出第二个。他辞官的时候,我还想不通为什么。后来他死了,我才知道他是去查裴元绍了。”
郑鸿远低下头,两只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还没退,但眼神变了。
“好。我跟你们干。”
沈青霜松了口气,但没有表现出来。
“但我有个条件。”郑鸿远说,“我儿子的事,你不光要保他无罪,还要让他在将来的某一天,能抬起头来做人。我不想他一辈子背着‘贪墨’的污点,就算是从轻发落,那也是污点。”
沈青霜想了想,说:“等裴元绍倒了,他经手的那些案子会重新审理。令郎的事,只要能把真正的贪墨者揪出来,证明令郎只是失察、没有私吞,就可以改成‘失察之罪’,罚俸降级,不会进刑部的案底。”
郑鸿远点了点头,用力地点了一下。
“行。”
他从书案底下抽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摞纸。他把那摞纸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沈青霜面前。
“这是裴元绍在工部的人名单,还有他们经手的工程、贪墨的款项、跟裴元绍来往的记录。”郑鸿远说,“我攒了三年,本来想留着自己用的。现在给你,比我留着有用。”
沈青霜接过去,翻了翻。纸张新旧不一,有些是官方的文书抄本,有些是郑鸿远自己手写的笔记。密密麻麻的字,记录着每一条线索、每一个名字。
“周世杰。”沈青霜念出一个名字,那是皇帝名单上工部的那个。
“周世杰是裴元绍在工部最忠心的狗。”郑鸿远说,“他经手的每一个工程都有猫腻,裴元绍从他那里拿的回扣最多。你要是想动工部,先动周世杰。他倒了,工部的其他人就好办了。”
沈青霜把那摞纸收好,站起来。
“郑大人,多谢。”
郑鸿远摆了摆手。
“别谢我。我不光是为了帮你,也是帮我自己。”他苦笑了一下,“我活了五十八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
从郑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青霜上了马车,把那摞纸又翻了一遍,把周世杰的那几页抽出来单独放。
沈怀瑾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翻纸,忽然说:“郑鸿远这个人,比钱维生可靠。”
“嗯。”沈青霜头也没抬,“钱维生是被逼的,郑鸿远是想通的。被逼的人随时可能反悔,想通的人不会。”
“那下一个找谁?”
沈青霜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马文升。”她说,“兵部那个。太子说他怕死,怕死的人最难搞,但我得去看看他到底有多怕。”
马车在夜色里往前走,沈青霜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的月亮。月亮缺了一角,像被人咬掉了一口,但光还是很亮,把整条街照得白花花的。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第二个了。还有五个。
半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