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拢郑鸿远的消息,沈青霜知道瞒不住。
裴元绍在朝堂上经营了三十年,眼线遍布六部九卿,别说她去见了一个尚书,就是她在街上跟谁多说了两句话,用不了半天就会传到裴元绍耳朵里。但她没想到裴元绍的反应来得这么快。
当天夜里,三更刚过。
沈青霜还没睡,坐在桌前整理郑鸿远给她的那份名单。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下意识抬头,窗纸上闪过一个黑影。
她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哥。”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隔壁屋传来沈怀瑾的声音:“看见了。”
这是他们兄妹之间的暗号——不用说太多,一个字就够了。沈青霜吹灭油灯,屋里陷入一片漆黑。她贴着墙壁摸到门后,匕首握在手里,冰凉的刀柄让她的手指稳了下来。
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她数了一下,至少有七八个,还有更多的声音从墙外传来。听骨楼被烧之后,她搬回了刑部后街的小院,这里离刑部近,巡夜的差役时常经过,按理说不是动手的好地方。裴元绍选在这里动手,说明他已经急了眼,顾不上什么好地方坏地方了。
门被踹开的那一瞬间,沈青霜侧身一闪,匕首从门后刺出去。
第一个冲进来的黑衣人没料到门后有人,匕首扎进了他的肩膀。他闷哼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同伴身上。沈青霜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那人单膝跪地,她趁机从他身边冲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沈怀瑾赤着上身,手里一把长刀舞得虎虎生风,两个黑衣人被他逼到了墙角。王捕头带着三个差役守在院门口,跟翻墙进来的人缠斗在一起。地上已经倒了三四个人,血流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黑红色的光。
沈青霜数了一下——院子里至少还有十个人,加上倒下的,对方来了将近二十人。
二十个人。
这不是普通的杀手,这是私兵。只有经过训练的私兵,才能在翻墙、突袭、配合上做到这么整齐划一。
“王捕头!关门!”她喊了一声。
王捕头一脚把院门踹上,门闩插好,暂时挡住了外头还在翻墙的人。但院子里这十几个人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一个黑衣人朝她冲过来,刀光一闪,她矮身躲过,匕首反手划过去,割在那人的手腕上。刀掉了,她补了一脚,踹在那人的脸上,鼻血喷了出来。但另一个人从侧面扑过来,沈青霜来不及躲,胳膊被刀尖划了一道口子,火辣辣的疼。
她咬着牙没出声,匕首换到左手,迎着那人冲过去。
那人大概没想到她受伤了还敢往前冲,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的工夫,沈青霜的匕首已经捅进了他的腹部。她没拔出来,那人抱着肚子倒下去,她从他腰间抽出他的刀,双手握住,刀尖朝外。
“青霜,你受伤了!”沈怀瑾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带着焦急。
“皮外伤,死不了。”她的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又冲上来两个。沈青霜一刀劈过去,被格开了,虎口震得发麻。她不擅长使刀,她的武器是匕首,是近身搏杀的东西。但这时候顾不上那么多了,她握着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冲进屋里。
屋里有什么?有那十七页卷宗,有账册的抄本,有皇帝给的纸条,有太子给的名单。这些东西如果落到裴元绍手里,她就完了。
第五个黑衣人倒下去的时候,她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
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把刀柄浸得滑腻腻的。她换了一只手握刀,退到沈怀瑾身边,两个人背靠背站着。
院门在剧烈震动,外头的人在用木头撞门。
“王捕头!顶住门!”沈怀瑾喊。
王捕头带着两个差役用身体顶住门板,门闩在撞击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木头上已经出现了裂纹。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哨声。
那不是鸟叫,是刑部巡夜的暗哨。王捕头在动手之前就发出了信号,巡夜的差役正在赶过来。
黑衣人显然也听见了那个声音。领头的一个打了个手势,剩下的人开始撤退。他们翻墙的速度比进来的时候还快,转眼间院子里就只剩下了倒在地上的人。
沈青霜拖着刀追到墙根下,看见最后一个人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沈怀瑾跑过来,蹲下看她胳膊上的伤口。血还在流,把他的手指染红了。
“王捕头!叫大夫!”他吼了一声。
沈青霜摇了摇头:“先看活的。”
院子里倒着七个人,死了五个,两个还有气。沈怀瑾把其中一个拖过来,那人胸口被砍了一刀,血沫子从嘴角往外冒,眼睛半睁着,眼看就要不行了。另一个伤在腿上,被王捕头从尸堆里拽出来,摁在地上。
沈青霜走过去,蹲下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捏住那人的下巴,让他抬起头。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没有江湖人的凶悍,倒有一种当兵的人特有的硬朗。
“谁派你来的?”她问。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沈青霜把匕首架在他脖子上。匕首上还带着血,他的。
“我再问一次,谁派你来的?”
那人的眼睛里有恐惧,但他还是没开口。
沈怀瑾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人的手。虎口有老茧,指节粗大,是常年握刀的手。他翻开那人的袖子,小臂上有一块刺青——一只狼头。
“狼头营。”沈怀瑾的声音冷了下来,“裴元绍的私兵。”
沈青霜放开那人,站起来,转身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血迹。
狼头营。账册上写过,裴元绍在京西海淀的听雨山庄豢养了三百私兵,代号“狼头营”。这些人名义上是护院、家丁,实际上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比普通的官兵还能打。
裴元绍动用了私兵来杀她。
这比任何威胁都更有说服力——她已经摸到了裴元绍的痛处,痛到他不得不用最极端的手段来阻止她。
“把活的那个押下去,分开审。”沈青霜对王捕头说,“死的,让仵作验,把尸体上的每一处伤口、每一件衣服、每一件兵器都记录下来。狼头营的标记、装备、兵器形制,全部留作证据。”
王捕头应了一声,带着人开始清理院子。
大夫来了,是个老郎中,半夜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看见满地的血吓得脸都白了。他哆哆嗦嗦地给沈青霜包扎伤口,胳膊上那道口子不深,但很长,缝了七针。
沈青霜坐在台阶上,让大夫包扎,一声没吭。
沈怀瑾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刀尖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裴元绍知道我们在拉人。”他说。
“知道。”沈青霜说,“而且他怕了。他如果不怕,不会派私兵来杀我这种小角色。他会直接去找皇上告状,说我结党营私、拉帮结派。他没去告状,说明他不敢让皇上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沈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这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
“对。”沈青霜站起来,大夫还在绑绷带,她没等,把绷带头塞进袖子里,“而且说明我们还要继续拉。拉到他狗急跳墙,拉到他露出更多破绽。”
院子里清理得差不多了。王捕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从黑衣人身上搜出来的腰牌——铜的,正面刻着“狼头”二字,背面刻着一个编号。
“沈大人,这个东西,够不够当证据?”
沈青霜接过来看了看。
“够。”她把腰牌收进怀里,“等到了该拿出来的时候,这就是裴元绍豢养私兵、刺杀朝廷命官的铁证。”
天快亮了。
沈青霜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的天际慢慢变白。她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白色的绷带上洇出一朵一朵的红花。她没去管,就那么站着,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今天还有事。马文升还没去见,裴元绍的私兵杀上门来了,说明马文升那边更不能拖。裴元绍越怕她去见谁,她就越要去见谁。
“哥。”她说。
沈怀瑾从屋里探出头来。
“天亮以后,去马文升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