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沈青霜就去了听骨楼。
不是她想去,是沈怀瑾逼着她去的。他说“你胳膊上缝了七针,还想去马文升家?先让周妈看看你的伤,她那儿有上好的金疮药”。沈青霜争了几句,没争过,被沈怀瑾半扶半架着塞进了马车。
听骨楼在琉璃厂的铺子重新收拾过了,前院烧毁的那两间屋子还没盖好,用苇席搭了临时的棚子。周妈正站在棚子底下指挥几个人搬东西,看见沈青霜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她胳膊上那圈被血洇红的绷带上,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怎么回事?”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
“没事,皮外伤。”沈青霜说。
周妈没信她的话,直接抓住她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推,露出绷带。绷带是新的,但底下的血已经洇出来了,红了一大片。周妈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回头喊了一声:“老赵,把最好的金疮药拿来!”
一个干瘦的老头从后院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青花瓷瓶。周妈接过去,拉着沈青霜进了后院的正房,让她坐下,小心地解开绷带。伤口露出来,缝了七针,周围的皮肤肿得发亮。
周妈倒了一点金疮药粉在伤口上,沈青霜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但没出声。周妈一边重新包扎一边说:“谁干的?”
“裴元绍的私兵,狼头营的。昨晚来了将近二十个人。”
周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动作比刚才重了几分,像是把怒气都使在了绷带上。
“死了几个?”
“杀了七个,抓了一个活的。”
“活的招了?”
“不用招。”沈青霜说,“身上有狼头营的刺青,手里有狼头营的腰牌。光这两样,就够他喝一壶的。”
周妈把绷带系好,退后两步,看着沈青霜。她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眶微微发红,不是哭的,是气的。
“裴元绍欺人太甚。”周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爹被他杀了,你娘被他关了十一年,现在他又想来杀你。他想把沈家的根全刨了?做梦。”
沈青霜没接话,把袖子放下来,遮住绷带。
“他想杀你,先得过我这一关。”周妈转身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叫老刘、老赵、老孙、老李、老周、老吴,都到前院来,我有话说。”
沈青霜不知道这些“老”字辈的人是谁,但没过一会儿,六个人就从前院走了进来。高矮胖瘦各不同,有的穿着短褐,有的穿着长衫,看着像是普通的市井百姓,但沈青霜注意到他们的眼睛——每一个人走路的时候目光都在扫视四周,手永远放在方便拔刀的位置。这是练家子的习惯,改不掉。
六个人站成一排,周妈一个一个地指过去。
“这是老刘,八卦掌的传人,十年前在江湖上有个外号叫‘铁掌刘’。”老刘五十来岁,精瘦,两只手比常人大了一圈,指节粗得像麻绳。
“这是老赵,跟着我十五年了,一手飞镖功夫百发百中。”老赵就是刚才送金疮药的那个干瘦老头,看着不起眼,但沈青霜注意到他腰间挂着一个皮囊,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多少暗器。
“这是老孙,刀法好,以前在镖局做过总镖头。”
“老李,轻功好,翻墙越脊如履平地。”
“老周,内家拳,近身搏斗一流。”
“老吴,什么都懂一点,百事通。”
周妈介绍完了,转过身看着沈青霜。
“这六个人,是听骨楼最精锐的高手。三年前我在江湖上一个个收编来的,各有所长,配合默契。从今天起,他们跟着你,日夜保护。”
沈青霜愣了一下:“周妈,我——”
“别拒绝。”周妈打断了她,“你昨晚差点死了,你知道吗?如果裴元绍再多派十个人,如果巡夜的暗哨晚到一刻钟,你现在就不是坐在这儿了,是躺在棺材里。你是沈家唯一的希望,你死了,沈家就真的绝后了。”
沈青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要你的感激。”周妈说,语气缓了一些,“我只要你好好的。你爹当年把听骨楼托付给我,让我照看好你。我没照看好你娘,已经对不起你爹了。你要是再出什么事,我拿什么脸去见你爹?”
沈青霜沉默了。
她看着那六个人——老刘、老赵、老孙、老李、老周、老吴。六张不同的脸,六种不同的表情,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睛都很亮,亮得像刀锋。
“周妈,谢谢您。”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周妈摆了摆手。
“别说谢。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以后遇到什么,活着。一定要活着。”
沈青霜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沈青霜的小院就变了样。
老刘在院墙上加设了暗哨,老赵在院门和屋门口布了几处机关——不是要命的那种,是能发出声响、让人措手不及的那种。老孙负责白天的贴身护卫,老李负责夜间的巡查,老周守在沈青霜的屋子门口,一步不离。老吴去外头打探消息,把裴元绍那边的动静源源不断地传回来。
六个人轮班值守,把不到半亩地的小院守得像铁桶一样。
沈怀瑾从屋里出来,看见老周盘腿坐在沈青霜门口的地上,闭着眼像是在打坐,但耳朵竖着,一有风吹草动就睁眼。他又看了看墙头上趴着的老李,房顶上蹲着的老刘,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阵仗,比刑部大堂还严。”
沈青霜坐在屋里,把郑鸿远给她的那份名单又翻了一遍。胳膊上的伤口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扎。她换了左手写字,在名单上标注了每个官员的软肋、可争取的程度、以及接触的先后顺序。
马文升的名字排在钱维生和郑鸿远后面,但她今天本来打算去找他的,被沈怀瑾拦了。沈怀瑾说“你伤成这样去见兵部侍郎,人家以为你是去求饶的”。她想想也对,等伤口好一点再说。
老吴回来的很快,带回来的消息不太好。
“裴元绍那边知道沈大人昨晚受伤的事了。”老吴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他的人在今早的朝会上放出风声,说沈大人‘深夜与人斗殴,自取其辱’。兵部侍郎马文升本来今天要见沈大人的,听说了这件事,推了。”
沈青霜的手指顿了一下。
“马文升推了?”
“推了。说他身体不适,改日再约。”
沈青霜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马文升不是身体不适,是怕了。裴元绍对沈青霜动手的消息传出去,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会往裴元绍那边倾斜。他们会觉得裴元绍敢动刑部的提刑官,说明他还有底气,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老吴,马文升那边你继续盯着。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过哪些地方,一条都不要漏。”
老吴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沈青霜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老李从墙头上露出半个脑袋,朝她笑了笑,然后又缩回去了。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墙头,忽然觉得心里没有那么慌了。
六个人。周妈把听骨楼最精锐的力量都调来给了她。
她不是一个人在扛。
沈怀瑾端着一碗药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把药喝了,大夫说一天三顿,连喝七天。”
沈青霜端起碗,皱着眉一口气灌了下去。药苦得要命,她龇了龇牙,接过沈怀瑾递过来的一颗蜜饯塞进嘴里。
“哥。”她说,嘴里含着蜜饯,声音含混不清。
“嗯?”
“你说马文升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们在拉人了?”
沈怀瑾坐下来,想了想。
“他肯定知道。裴元绍知道的事,他的核心党羽不可能不知道。马文升是裴元绍在兵部最铁的杆子,裴元绍一定会提醒他。”
“那马文升为什么还愿意见我们?他一开始答应见,说明他也有想法。只是听说我受伤了,又缩回去了。”
“这个人怕死。”沈怀瑾说,“他既怕裴元绍,也怕我们。他在观望,看哪边更有可能赢。”
沈青霜把蜜饯的核吐出来,用纸包了扔进旁边的簸箕里。
“那就让他看。让他看看我们这边会不会因为一次刺杀就散架。”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老孙正在院子里练拳,看见她出来,收了势,站到一边。
“老孙。”
“在。”
“从明天开始,你跟我出门。我要去的地方,你先走一遍,确认安全了我再进。”
老孙抱拳:“明白。”
沈青霜转过身,看着这间不大的院子——墙头上有人,房顶上有人,门口有人,暗处还有人。六个人加上沈怀瑾和王捕头,把小院的每一寸都守得死死的。
她走回屋里,重新坐到桌前,拿起笔。
马文升的事不能拖,但急也没用。她先把今天该做的事情做完——把郑鸿远的名单整理好,把钱维生交上来的账目抄录一份,把裴元绍私兵的腰牌和刺青描述写进一份新的呈报里,预备着将来某一天递上去。
窗外的天又黑了。
沈青霜点上油灯,继续写。胳膊上的伤口疼了一下,她停了一瞬,吸了口气,又低下头去。
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