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拆线那天，沈青霜上了早朝。
这是她进刑部三年以来，第二次站在太和殿的朝堂上。上一次是述职，站在最后头，连皇帝的脸都看不清。这一次不一样，她站在武官那一列的中段，离御座只有十几步远，能看见龙椅上皇帝手指上那枚白玉扳指在烛光里反出的光。
早朝还没开始，殿内的烛火把满朝文武的脸照得明暗不一。沈青霜的目光扫过人群——裴元绍站在文官的最前列，穿着一品大员的紫色蟒袍，腰系金带，背影宽厚得像一堵墙。他身边围着几个官员，低着头跟他说着什么，他微微侧耳，偶尔点一下头，姿态从容得像一只餍足的老虎。
沈怀瑾站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太子那边准备好了。”
沈青霜没应声，摸了摸袖子里的奏折。奏折是她花了三天时间写的，弹劾三个人——裴元绍门下幕僚赵文业、钱通、孙德茂。这三个人名义上是裴元绍的门客，实际上替裴元绍做那些脏活：收受贿赂、买通关节、恐吓证人。账册上有他们经手的十几桩案子，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金额、证人，铁证如山。
之所以选这三个人下手，是因为他们不是朝廷命官。不经过三法司会审，皇帝可以直接下旨拿人。这是沈青霜跟太子商量了很久定下的策略——先从外围敲，敲掉裴元绍的爪牙，再动他本人。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下，山呼万岁。沈青霜跪在人群里，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心跳快得像擂鼓。
皇帝坐上龙椅，说了声“平身”。
百官站起来。按照惯例，先由六部轮值官员奏事。户部奏了今年的税银入库情况，兵部奏了边关军情，礼部奏了祭祀大典的安排。裴元绍一直没开口，站在那儿像一尊不动声色的佛像。
轮到一个御史奏事的时候，沈青霜看了太子一眼。太子站在皇子那一列，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不等那个御史说完，沈青霜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臣，刑部提刑官沈青霜，有本启奏。”
殿内安静了一瞬。不少官员转头看她——一个四品的提刑官，在朝堂上主动启奏，这不是常见的事。裴元绍也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动声色。
皇帝靠在龙椅上，声音平淡：“奏。”
沈青霜从袖子里抽出奏折，展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弹劾左相裴元绍门下幕僚赵文业、钱通、孙德茂三人，贪赃枉法、买通关节、恐吓证人、草菅人命。赵文业于庆元十九年收受江南盐商贿赂白银八千两，为其打通户部关节，偷逃盐税。钱通于庆元二十年在京城开设赌坊，放高利贷，逼死三条人命。孙德茂于庆元二十一年替裴元绍恐吓证人，以暴力手段阻止证人出庭作证，致使一桩命案不了了之。”
每念一条，殿内的气氛就冷一分。
裴元绍的脸色没变，但沈青霜注意到他握着笏板的手指收紧了。
“臣有证人证词、账目往来记录、以及涉案人员的亲笔供状。”沈青霜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叠纸，“请皇上过目。”
太监下来取了奏折和证据，呈到御案上。皇帝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他把奏折放下，看着裴元绍，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
“裴元绍，你这三个门客，是怎么回事？”
裴元绍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地上，声音沉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回皇上，臣的府上确实有这三人，但他们在外头做的事，臣并不知情。家门不严，是臣的过失，臣甘愿受罚。但他们若真犯了法，臣请皇上下旨严查，臣绝不包庇。”
沈青霜听见这话，心里冷笑了一声。
绝不包庇。说得漂亮。但这话的意思是——这三人跟裴元绍没关系，是他们自己干的。裴元绍在第一时间就把自己摘干净了。
但她早有准备。
“皇上，”沈青霜又说，“赵文业收受的八千两贿赂，有三千两转入了裴府管家钱贵的名下。钱通开设赌坊的本金，据查来自于裴府。孙德茂恐吓证人的时候，打的是裴府的旗号。这些人跟裴元绍的关系，不是一句‘不知情’就能撇清的。”
殿内哗然。
几个平时跟裴元绍不对付的御史立刻站了出来，附议沈青霜的弹劾，要求皇帝下旨彻查。太子也站了出来，说“既然证据确凿，应当先拿人，再查案，不要给犯人销毁证据的时间”。
裴元绍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不动声色的从容。但沈青霜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皇帝沉默了片刻，拍了一下龙案。
“传旨——赵文业、钱通、孙德茂三人，立即下狱，交刑部会同大理寺审问。裴元绍身为朝廷大员，家门不严，纵容门客为非作歹，着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
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
这个处罚不重，但羞辱性很强。裴元绍当朝跪下谢恩的时候，脸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不是愤怒，是那种“我记下了”的冷。
退朝之后，沈青霜走出太和殿，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沈怀瑾从后面追上来，低声说：“那三个门客已经在刑部大牢了，王捕头亲自带人去抓的。”
“审。不要用刑，先把账册上对得上的那几桩案子拿出来，一件一件地跟他们过。三个人分开审，口供对不上就敲打。什么时候三个人说的都一样了，再把口供拿给裴元绍看。”
沈怀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青霜站在丹墀上，看着百官从殿内鱼贯而出。裴元绍走在最后头，身边围着几个官员，低声说着什么。他走出殿门的时候，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沈青霜身上。
那目光不凶不狠，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沈青霜看得懂那种笑——那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时的笑。
她没有躲开，迎着他的目光看了回去。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像两把刀无声地交了一次锋。裴元绍先移开了视线，带着人走了。
沈青霜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把她的官袍吹得猎猎作响。
“沈大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是太子。太子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蟒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他走到沈青霜身边，跟她并排站着，看着裴元绍远去的背影。
“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太子说，声音不大。
“不漂亮。”沈青霜说，“裴元绍没伤着筋骨，只掉了三根头发。”
“掉三根头发也是掉。”太子说，“他以前一根都不掉。现在掉了，以后就会掉得越来越多。”
沈青霜没接话。
太子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说：“你胳膊上的伤，好了？”
“好了。”
“那就好。”太子顿了顿，“接下来你打算动谁？”
沈青霜想了想，说：“马文升。但我不能直接弹劾他，得先让他自己坐不住。”
太子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沈青霜下了丹墀，走过长长的宫道，出了宫门。老孙牵着马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出来，把马缰绳递过去。
“沈大人，回刑部？”
“回。”
她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太和殿的方向。金黄色的屋顶在日光里闪着光，像一只巨大的鸟展开的翅膀。殿门口已经空了，百官散尽，只有几个太监在清扫台阶。
她夹了一下马腹，马小跑起来。
今天的事很快就会传遍京城。裴元绍的三个门客下了大牢，这是她第一次在朝堂上主动出击，也是她第一次让裴元绍在众人面前丢了脸。接下来的日子，裴元绍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报复，会用更狠的手段来对付她。
但她不怕了。她身后有听骨楼的六名高手，有太子，有皇帝给的半年期限，还有十七页卷宗和一本账册。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够她跟裴元绍打一场堂堂正正的仗。
回到刑部后街的小院，老刘在墙头上朝她挥了挥手，老李从房顶上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老周坐在她门口的地上，看见她回来，站起来让开了路。
沈青霜推门进屋，把那本账册的抄本从柜子里拿出来，翻到马文升的那一页。
兵部侍郎马文升。庆元十九年边关战功造假，杀良冒功，株连九族的大罪。
她用手指在那行字上划了一道。
下一个，就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