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门客下狱的第七天，刑部大牢里传出来的口供越来越多。
赵文业是第一个开口的。他在刑部大牢里待了三天，一开始嘴硬，什么都不说。王捕头没用刑，只是把账册上跟他有关的那几页抄本摊在他面前，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第一页是庆元十九年他收受江南盐商八千两贿赂的记录，时间、地点、中间人、银票号码，写得清清楚楚。赵文业看到第三页的时候，脸上的血色就褪了个干净。
“我说。”他说，“我全说。”
赵文业交代的不只是自己的事，还有裴元绍让他经手的其他脏活——替裴元绍在江南买田产、收古董、走通关节，每一笔都有具体的数字和人名。王捕头记录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些东西太要命了。
钱通是第二个开口的。他不扛，第一天就招了。他在京城开的那个赌坊，本金确实是裴府出的，利润七成归裴元绍，三成归他自己。赌坊不光是赌，还放高利贷，逼死的那三条人命，动手的人是他从裴府借来的护院。钱通的供词里写着一句话——“裴相爷知道赌坊的事，每次对账都是他亲自过目。”
孙德茂扛的时间最久，扛到第五天，扛不住了。不是因为用刑，是因为沈青霜让人把他恐吓过的那个证人找来了。那个证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儿子死了，唯一的孙子被孙德茂吓得不敢出家门。老太太当着孙德茂的面跪下，哭着求他“放过我孙子”。孙德茂看着那个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然后对王捕头说：“拿纸笔来。”
三份口供叠在一起，裴元绍的脸面在朝堂上彻底挂不住了。
沈青霜把口供的抄本送到东宫的时候，太子正在练字。他放下笔，接过那叠纸，一页一页地看完，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这三份口供，够裴元绍喝一壶的。”太子说，“但不够扳倒他。他会说这些都是门客攀诬，跟他本人无关。”
“臣知道。”沈青霜说，“臣不指望这三份口供就能扳倒他。臣要的是让朝堂上的人看见——裴元绍不是不能动。动了，天塌不下来。”
太子点了点头。
效果比沈青霜预想的来得快。
赵文业三人下狱后的第十天，一个叫周明远的太常寺少卿托人递了帖子，想请沈青霜过府一叙。沈青霜不认识这个人，查了一下，是个四品官，管着皇家祭祀的事，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在朝堂上属于那种“谁都不得罪”的老好人。
沈怀瑾看了周明远的名字，说：“这个人我了解，他妹妹嫁给了裴元绍的一个远房侄子。他算是裴家的姻亲，但不属于核心圈子。他来找你，是想换码头。”
沈青霜去了。周明远在府上设了便宴，四菜一汤，酒都没备。席间周明远没说几句正经话，东拉西扯地聊了些家常，临走的时候塞给沈青霜一个信封。沈青霜出了门拆开一看，里头是一张纸，纸上写着裴元绍在太常寺安插的两个人名，还附了他们的把柄。
沈青霜把这封信收好，没声张。墙头草有墙头草的用处，不能给承诺，但可以给希望。
之后的日子，来递帖子的人越来越多。
有礼部的、有刑部的、有都察院的、有大理寺的，甚至还有两个是裴元绍门生故旧里的边缘人物。这些人来的时候都遮遮掩掩，有的走后门，有的趁夜黑，有的托了七八层关系才递上话来。沈青霜见了一部分，不见的一部分，不见的那些让沈怀瑾去应付——她不想把精力花在跟墙头草周旋上，她要做的事是拉那些真正有用的人。
到第三十天的时候，沈青霜的阵营里多了五个新面孔。
第一个是礼部右侍郎陈文翰，三品，管着科举考试。这个人能加入，不是因为沈青霜说服了他，是因为他本来就跟裴元绍不对付——庆元十五年会试的时候，裴元绍想塞几个人进进士榜，陈文翰没给面子，当场把裴元绍的人刷了下去。从那以后，陈文翰在礼部坐了六年冷板凳，官没升一级。沈青霜找到他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我等这一天等了六年。”
第二个是大理寺少卿王安道，正四品，管着刑狱复核。这个人是被郑鸿远拉进来的，他跟郑鸿远是同年进士，私交甚笃。郑鸿远来找他的时候，他没犹豫太久。
第三个是都察院御史刘宗周，从五品。官不大，但都察院的御史有一项特权——风闻奏事，不需要证据就可以弹劾。刘宗周这个人有个外号叫“刘疯子”，弹劾过的人有一长串，从亲王到尚书，谁也拦不住他。他在都察院待了十二年没升过官，因为谁都不敢提拔他。沈青霜找他，不是因为他有能力，是因为他敢说。
第四个和第五个分别是兵部的两个郎中，一个叫张廷玉，一个叫李守恒，都是五品。这两个人不是沈青霜拉来的，是他们自己找上门的。兵部是裴元绍的地盘，尚书和侍郎都是裴元绍的人，底下的郎中、员外郎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张廷玉来找沈青霜的时候，带了一份厚厚的材料，上面记录了兵部近年来军需采购中的猫腻——哪些单子是裴元绍的人经手的，哪些银子对不上账，哪些供应商是裴家的傀儡。
沈青霜看着那摞材料，知道兵部的裂缝比她想的要大。
太子在东宫召集了一次碰头会。
参会的人不多——沈青霜、沈怀瑾、钱维生、郑鸿远，加上太子本人。陈文翰、王安道、刘宗周他们没有叫，还不是公开的时候。
钱维生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眼袋垂得更深了，但精神头比之前好。郑鸿远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眼，都知道对方是跟自己一样的身份。
太子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沈青霜阵营里所有官员的名字和官职。他数了一遍，抬起头。
“现在我们有八个人。”太子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轻松，“钱大人、郑大人、陈大人、王大人、刘御史、张郎中、李郎中，加上沈大人自己。八个人，四品以上四个，三品以上两个。”
沈怀瑾在旁边补充：“朝堂上四品以上能投票的官员一共有八十人。过半需要至少四十一人。我们现在有八个，离过半还差三十三个。”
差距很大。但一个月之前只有两个，现在有八个。按照这个速度，半年之内不是不可能。
郑鸿远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八个人不多，但这八个人的分量不轻。礼部、大理寺、都察院、刑部、兵部，五个衙门都有了人。接下来要做的，不是继续招人，是让这八个人在各自的衙门里发展下线。”
“郑大人说得对。”钱维生接话，“我一个人在户部再能拉，也就拉两三个。但如果每个衙门的人都去拉自己衙门的人，速度就快多了。”
沈青霜点了点头。
太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一件事——裴元绍最近在做什么？”
沈怀瑾翻开手里的本子：“他在闭门思过，三个月没满，不能出门。但他的门客和幕僚还在替他办事。据听骨楼的消息，裴元绍最近在频繁接触兵部和户部的人，试图稳住这两个衙门的局势。他还派人去了江南，具体做什么还不清楚。”
“江南？”沈青霜皱了一下眉。
“应该是跟走私的事有关。”沈怀瑾说，“王海死了，周鸿升也死了，裴家在江南的生意线断了一大半。他不甘心，想续上。”
沈青霜想了想，说：“派人去江南盯着。别打草惊蛇，先把他们跟谁接触、走哪条线搞清楚。”
沈怀瑾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太子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裴元绍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贪，是能忍。他能忍十年二十年，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等到最好的时机。我们现在做的，就是逼他提前出手。他忍得住，我们就慢慢拆他的台；他忍不住，就会犯错。他一犯错，我们就抓住不放。”
沈青霜站起来，走到太子身后半步的位置。
“殿下，臣有一个想法。”
“说。”
“裴元绍在闭门思过，不能出门，不能见客。但我们可以让他在家里也坐不安稳。”沈青霜说，“每隔几天，就在朝堂上弹劾他一个门客或者一个亲信。不一定要弹倒，但要让裴元绍觉得，他的人一个一个在少，他的地盘一寸一寸在缩。”
太子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你这是钝刀子割肉。”
“对。”沈青霜说，“钝刀子割肉，比快刀子更疼。”
郑鸿远听完这句话，笑了一下。钱维生也笑了一下。沈怀瑾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字，嘴角也弯了。
窗外天快黑了，东宫的太监进来点灯。一盏一盏的烛火亮起来，把屋里照得通明。
沈青霜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把那份八人名单又看了一遍。八个名字，八个人。她把这八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半年。六个月。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还有五个月，三十三个人的缺口。
她不怕。一个月能拉六个，五个月就能拉三十个。就算后头越来越难，三十三个也不是天堑。
散会的时候，钱维生走在最后头。他在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青霜。
“沈大人，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裴元绍在查你娘的下落。”钱维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一般的查，是花了大价钱的。他派了三拨人，分头去了山西、山东、直隶。他以为你娘被转移到了外地，还不知道你娘已经被劫回了他自己手里。”
沈青霜的手指收紧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户部有个管驿站的郎中，是裴元绍的人。裴元绍通过他查各地驿站的车马记录，看有没有符合你娘特征的人经过。那个郎中喝醉了酒跟我说的。”钱维生咬了咬牙，“沈大人，我说的这些，你能不能当不知道？要是让裴元绍知道是我传出来的，我一家老小的命就没了。”
沈青霜看着他，点了点头。
“钱大人放心，你跟我说的话，出你口入我耳，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钱维生松了口气，拱了拱手，快步走了。
沈青霜站在东宫的院子里，看着钱维生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月亮从东边的天上冒出来了，细细的月牙，像一把弯刀挂在天上。
裴元绍在查他娘的下落。
他不知道他娘已经在运河上被劫走了，被关在他自己的某个别院里。他找的人是错的，方向是错的，花的银子是白花的。
但这不是好事。这说明裴元绍对他娘的事很上心，上心到不惜花大价钱去查一个“失踪”了十一年的人。他越上心，她娘就越危险。
沈青霜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寒意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担心的时候。现在是动手的时候。裴元绍每分心一件事，她就多一分机会。
她迈步走出东宫，老孙牵着马在门口等着。她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东宫的角楼，灯火通明，太子的影子映在窗户上，还在踱步。
八个人。五个月。三十三个。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