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是傍晚到的。
沈青霜正在屋里翻账册,老吴从外头进来,说有人在小院门口等着,自称是裴府的人,手里提着一只木匣子,说要当面交给沈大人。老吴说话的时候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脸上带着一种“要不要我把人打出去”的表情。
沈青霜想了想,说让他进来。
信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体面,言行举止一看就不是普通跑腿的,应该是裴府里有头脸的管事。他进门的时候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老刘蹲在墙头上,老李趴在房顶上,老周坐在台阶上,老孙站在沈青霜身后。那管事的脸色没变,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站在院子中间,朝沈青霜鞠了一躬,把手里的木匣子双手递过来。
“沈大人,这是相爷让我送来的。”
沈青霜没接。老孙上前一步接过去,打开,检查了一遍,才递给她。匣子里头铺着明黄色的绸缎,上面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元绍”的印章。
她把信拆开,抽出信纸。
裴元绍的字写得很好,一笔行书流畅圆润,像他的人一样,看着温润无害,骨子里全是算计。信不长,只有几行。
“沈大人,你我之间有些误会,本相深感遗憾。令堂之事,本相也是受人蒙蔽,并非本意。若沈大人愿意化干戈为玉帛,本相愿奉还令堂,并为沈家平反昭雪。沈大人的前程,本相亦愿一力促成。侍郎、尚书,皆可商量。若沈大人有意,三日后酉时,本相在府中设宴,恭候大驾。”
沈青霜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匣子里。
“你家相爷还有什么话?”
管事的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来,上头列着更具体的条件——归还沈母,保证毫发无伤;由裴元绍出面为沈家灭门案翻案,恢复沈正源的名誉;保举沈青霜升任刑部侍郎,三年内再升尚书;另送京城三进宅院一座,白银两万两。
沈怀瑾站在沈青霜旁边,看了一眼那张纸,冷笑了一声。
沈青霜没笑。她把那张纸从管事的手里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当着管事的面,撕了。
纸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片落在地上,被晚风吹得打旋。
管事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大人,这——”
“回去告诉裴元绍。”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三十七条人命,不是升官能换的。我爹的命,我娘的命,沈家三十七口人的命,他拿什么还?”
管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沈大人,相爷是诚心的——”
“诚心?”沈青霜打断了他,“他要是诚心,就不会派二十个杀手来砍我的头。他要是诚心,就不会把我娘关了十一年。他要是诚心,就不会在信上写什么‘受人蒙蔽’——裴元绍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谁能蒙蔽他?”
管事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回去告诉他,”沈青霜说,“想谈,可以。先把我娘送回来,完好无损地送回来。然后自己去大理寺投案,把沈家灭门案的真相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做完这些,我跟他谈。”
管事的脸色白得像纸。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沈青霜的脸色,知道多说无益,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刘从墙头上跳下来,挡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管事的被看得发毛,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老刘回过头来看沈青霜,沈青霜朝他点了点头,老刘才让开路,看着那管事的消失在胡同口。
沈怀瑾把那扇门关上,转过身靠在门板上,看着沈青霜。
“你撕了信,就是告诉他——没得谈。”
“本来就没得谈。”沈青霜走回屋里,在桌前坐下,把账册重新翻开,“裴元绍求和,不是良心发现,是他怕了。他损失了三个门客,朝堂上的墙头草开始转向,他的人在户部和工部都坐不稳了。他现在求和,是想稳住我,给自己争取时间。”
沈怀瑾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开出的条件不差。归还母亲、平反沈家、升你当侍郎——说实话,这些东西如果是别人开出来的,你早就答应了。”
沈青霜抬起头看着他。
“哥,你真觉得他会兑现?”
沈怀瑾沉默了一下。
“不会。”他说,“他就算把娘还回来,也是暂时的。等他把局势稳住了,娘还会被他劫回去。平反沈家更不可能,沈家灭门案是他亲自策划的,翻了这个案子就等于翻了他自己。至于升官——他巴不得把我调走,你一个人留在刑部,更容易对付。”
“所以他的条件全是空头承诺。”沈青霜说,“一个都兑现不了。”
沈怀瑾点了点头。
沈青霜低头看着账册,手指在纸页上划过。裴元绍的那封信还压在她脑子里,每一个字她都记得。不是被说动了,是她在想——裴元绍派人来求和,说明他真的急了。一个急了的人,会犯错。
老吴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条。
“沈大人,那管事的回去以后,直接进了裴府的后门。茶都没喝,就被人领进了书房。裴元绍在书房里见了他,他进去了一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像是被骂了一顿。”
沈青霜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是听骨楼眼线传回来的消息,跟老吴说的一样。
“继续盯着。”她说,“裴府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老吴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沈怀瑾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压低声音:“裴元绍求和不成,下一步一定会加大力度对付你。上次派了二十个人,下次可能就是三十个、四十个。你得小心。”
“我知道。”沈青霜说,“所以我不出门。这几天所有外出的活动,你去办,我在家里待着。朝堂上的事,能推的就推,不能推的让太子替我说话。”
“你想逼裴元绍再出手?”
“对。”沈青霜说,“他再出手,就再留把柄。他派私兵来杀我,那是他豢养私兵的铁证。他要是敢派更多的人来,动静更大,藏都藏不住。”
沈怀瑾想了一会儿,慢慢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老赵进来点灯,又退了出去。沈青霜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裴元绍的求和信还在她脑子里转。她不是在后悔撕了信,是在想裴元绍写这封信时的心理状态。这个人当了三十年的官,从来没跟人低过头,现在居然派人来给一个四品提刑官送求和信,还开出了那么高的条件。这说明他感受到的威胁,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她睁开眼,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朝臣名单,在上面又加了几笔。
八个人。五个月。三十三个。
快了。等这八个人在各自的衙门里把下线发展起来,速度会比现在快得多。裴元绍现在求和,说明他已经看到了这个趋势,他想在她拉拢更多人之前,把她按住。
但晚了。
她把名单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弯弯的挂在天上,月光把院子里的青石板照得发白。老刘在墙头上跟老李小声说着什么,老周还坐在她门口的地上,闭着眼像是在打坐。沈青霜站在院子中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青霜。”沈怀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
“裴元绍求和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太子?”
“要。”沈青霜说,“明天一早我就去东宫。裴元绍主动求和,说明他底气不足了。这个消息让太子知道,也让那几个已经跟我们站在一起的朝臣知道。他们知道裴元绍急了,就会更放心地跟我们走。”
沈怀瑾点了点头,回屋去了。
沈青霜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月亮慢慢移过屋顶。老周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
她转身回屋,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块骨牌。骨牌冰凉,硌得她手心发疼。她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长命锁,锁面贴着皮肤,带着一点体温。
两样东西。她爹留给她的,她娘留给她的。一个是冷,一个是暖。冷的是刀,暖的是心。
她握着长命锁,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硬仗。裴元绍求和不成,接下来一定会来更狠的。她得睡了,养足精神,等着接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