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青霜去了东宫。
太子正在偏殿用早膳,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素包子。他吃东西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连吃饭都在算计时间。看见沈青霜进来,他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示意她坐下。
“吃了吗?”
“吃了。”沈青霜坐下来,其实没吃,但她不想在太子面前吃东西。
太监上了茶,退了出去。太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沈青霜,目光里带着一种“我都听说了”的神情。
“裴元绍派人去你那儿了?”
“去了。”沈青霜说,“送了封信,开了一堆条件。归还母亲、平反沈家、升我当侍郎,还附送宅子和银子。”
太子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你怎么回的?”
“我把信撕了。”沈青霜说,“当着那个信使的面,撕得粉碎。”
太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裴元绍这辈子没跟人低过头。你是第一个让他低头的人。”太子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他开出的那些条件,说实话,不轻。归还你母亲,平反沈家,升你当侍郎——这三样东西,换别人,早就答应了。”
“臣不是别人。”沈青霜说。
太子转过身,看着她。
“裴元绍手里还欠着我娘一条命。”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木头上的钉子,“不是把他娘还回来就算完的。我娘被他关了十一年,吃了十一年的毒药,疯疯癫癫的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他以为把人还回来,这事就能一笔勾销?”
太子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还有沈家三十七口人。”沈青霜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说起灭门惨案的人,“我爹、我爷爷、我奶奶、我叔叔、我婶婶、我的堂兄弟姐妹——三十六条人命。他裴元绍拿什么还?拿一个侍郎的官帽还?拿一座宅子两万两银子还?”
东宫的偏殿里安静极了,连窗外鸟叫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太子走回桌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沈青霜。
“所以你是铁了心,不跟他做任何交易?”
“血债必须血偿。”沈青霜说,“我不会和仇人做交易。我要他站在太和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承认沈家三十七口人是他杀的。然后,该杀头杀头,该凌迟凌迟。”
她说“凌迟”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太子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害怕,是理解。
“好。”太子说,“我支持你。”
沈青霜站起来,朝太子行了一礼。
“臣谢殿下。”
“别谢。”太子摆了摆手,“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一个能被利益收买的人,今天能为了利益背叛裴元绍,明天就能为了利益背叛我。你这样咬死了不松口的人,我才敢放心用。”
沈怀瑾一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殿下,裴元绍求和这件事,还有一个层面值得注意。”
太子转向他。
“裴元绍现在越示弱,说明我们离胜利越近。”沈怀瑾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他在朝堂上经营了三十年,从来都是他让别人低头,没有他低头的。现在他主动派人来求和,说明他的压力已经到了临界点。他撑不住了,才会想用条件来换停手。”
太子点了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沈侍郎说得对。裴元绍这个人,你越是压他,他越会想办法反弹。他现在求和,不是真心想和,是想先稳住你们,等他喘过气来再反击。所以你们不能给他喘气的机会。”
“臣明白。”沈青霜说,“所以臣打算下一步加大对兵部的压力。马文升那边,不能再拖了。”
“你有把握?”
“没有把握,但必须试。”沈青霜说,“马文升手里沾着人命,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他跟着裴元绍,是因为怕裴元绍把那些东西抖出来。如果我们能让他相信,跟着我们比跟着裴元绍更安全,他就会倒戈。”
“怎么做?”
沈青霜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听骨楼查到的马文升最近三个月的行踪。他每隔五天就去一次城外的白马寺,不是去烧香,是去见一个人——他的情妇。这个情妇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今年四岁。马文升的原配不知道这件事,他藏得很深。”
太子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你想用这个威胁他?”
“不是威胁。”沈青霜说,“是告诉他——我们知道他的秘密,但我们不会拿这个秘密去害他。相反,我们可以帮他保住这个秘密。前提是,他得跟我们合作。”
太子想了想,把那张纸还给她。
“这个办法可行。但你得把握好分寸,别把他逼急了。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臣明白。”
太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裴元绍求和被你拒绝之后,一定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对付你。上次是二十个私兵,下次可能就是三十个、四十个。你的安全,不能光靠听骨楼那六个人。我会跟父皇说,从禁军中调一队人,暗中保护你。”
沈青霜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上次那二十个人,如果不是巡夜的差役及时赶到,她现在可能已经在棺材里了。她不能死,她死了,沈家的仇就没人报了。
“臣谢殿下。”她说。
太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沈青霜和沈怀瑾从偏殿出来,走过东宫的长廊。廊道两边的柱子上刻着龙纹,金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沈青霜走得很慢,脑子里在转马文升的事。
“哥。”她忽然叫了一声。
沈怀瑾走在她旁边,侧过头来。
“你说马文升那个人,胆子到底有多小?”
沈怀瑾想了想。
“他是靠着裴元绍的庇护才能在兵部侍郎的位子上坐稳的。裴元绍倒了,他第一个完蛋。所以他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小,是那种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躲起来的胆子。”
“那我们就不给他风吹草动。”沈青霜说,“我们直接让他看清楚——裴元绍这条船要沉了,他再不跳,就得跟着一起沉。”
沈怀瑾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东宫大门,老孙牵着马在门口等着。沈青霜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东宫的角楼。太子的影子映在窗户上,还在屋里踱步。
她夹了一下马腹,马小跑起来。
回刑部后街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裴元绍那张求和的信。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包括那个“深感遗憾”的措辞。裴元绍在信上写的是“深感遗憾”,不是“深感愧疚”。遗憾是什么?遗憾是棋没下好,不是觉得对不起谁。他从头到尾觉得自己只是在下一盘棋,沈家的人是他棋盘上的棋子,吃掉了就吃掉了,没什么好愧疚的。
沈青霜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老孙骑马跟在她旁边,看见她笑,愣了一下。沈大人笑的时候不多,笑成这样的更少——不是高兴,是那种想通了什么事之后的释然。
“沈大人,您没事吧?”老孙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沈青霜收起笑容,“走吧。”
回到小院,老周还坐在她门口的地上,老刘在墙头上晒着太阳打盹,老李在房顶上趴着,不知道在跟谁说话。沈青霜进了屋,把那本账册从柜子里拿出来,翻到马文升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杀良冒功,株连九族的大罪。
她用手指在那行字上又划了一道。
明天,她要去见马文升。不是去威胁他,是去给他一个机会——最后一个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