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绍求和被拒的第三天夜里,真正的杀招来了。
沈青霜那天睡得早,胳膊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天一黑就躺下了。迷迷糊糊之间听见外头有响动,不是老刘他们换班的声音,是另一种——更急促、更杂乱的脚步声。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匕首,翻身坐起来,还没下床,就听见院墙外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老刘的声音从墙头上传过来,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紧张:“有高手!兄弟们小心!”
沈青霜赤脚踩在地上,冰凉的砖面让她瞬间清醒。她贴着门框往外看——院子里已经打起来了。
来人不多,只有十来个,但每一个的身手都比上次那批高出一大截。尤其是领头的那个人,蒙着面,一身黑衣,身形魁梧,出手又快又狠。老刘的八卦掌在他面前像慢动作,一掌拍过去,那人侧身一让,反手一刀,老刘的胳膊上立刻溅出血来。
老赵的飞镖从房顶上射下来,三枚连发,直奔那人的面门。那人头都没回,手里的刀往后一撩,“叮叮叮”三声,飞镖全被磕飞了。老赵的脸色变了——他的飞镖在江湖上能躲开的人不多,能用刀磕飞的更是少之又少。
沈怀瑾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提着刀,看见那个黑衣人的身手,瞳孔缩了一下。
“赵虎。”他低声说出了一个名字。
沈青霜不知道赵虎是谁,但从沈怀瑾的脸色来看,不是好人。
“裴元绍的私兵统领,江湖排名第七的高手。”沈怀瑾的声音压得很低,“以前是西北镖局的总镖头,后来犯了事被裴元绍保了下来,给他当了私兵统领。这个人武功极高,我们几个加起来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手。”
说话间,老孙已经冲了上去。他的刀法在镖局里练了二十年,稳、准、狠,但在赵虎面前只走了五招,就被一脚踹在胸口上,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嘴里喷出一口血。
老李从房顶上跳下来,想从背后偷袭,赵虎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回身一刀,老李的腿被划了一道口子,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六名听骨楼高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伤了三个。
王捕头带着几个差役从院外冲进来,加入了战团。但他们对付普通的杀手还行,对付赵虎这种级别的高手,跟送菜差不多。王捕头只跟赵虎交了一招,肩膀就被刀尖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沈大人,快走!”王捕头退到门口,用身体堵住了正门的方向。
沈青霜没走。
她站在屋门口,把整个院子的局势看了一遍——赵虎的武功确实强,但他带来的那十个人已经被老刘他们缠住了,短时间内脱不开身。真正要命的是赵虎本人,没人能挡得住他。
必须想办法把他引开。
她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一堆柴火上。那是前天老赵劈的,堆了半人高,旁边还放着一坛子灯油。
“哥,”她压低声音对沈怀瑾说,“你带人从密道走。”
“你呢?”
“我去引开赵虎。”
“不行!”沈怀瑾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听我说。”沈青霜甩开他的手,“赵虎的目标是我。我不走,他不会追别人。你们先撤,我有办法脱身。”
她没等沈怀瑾回答,冲出了屋门。
院子里一片混乱,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沈青霜没有往院门的方向跑,而是跑向了那堆柴火。她把手里的匕首插回腰间,抄起那坛灯油,往柴堆上浇了大半坛,剩下的沿着地面洒了一条线。然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两口,火苗蹿起来,她往地上一扔。
“轰”的一声,火焰沿着灯油的痕迹蹿上去,柴堆瞬间烧成了一面火墙。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赵虎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照得眯了一下眼,沈青霜趁这个机会,往院子的后墙跑去。后墙根下有一丛枯草,枯草后面是听骨楼提前挖好的密道——上一次被袭击之后,周妈连夜让人挖的,直通隔壁院子的柴房。
她掀开盖在密道口的木板,钻了进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重而急促。
赵虎追上来了。
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沈青霜猫着腰在里面跑,头顶是泥土和木板搭成的顶棚,脚底下是潮湿的泥地。她跑了大约二十步,在一处拐角停下来,从腰间拔出一根细绳——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绳子的另一头连着密道顶棚上的一根木桩,木桩上绑着几把磨得锋利的刀片。
她抓紧绳子,等着。
脚步越来越近。赵虎的身影出现在密道的拐角处,黑暗中他的眼睛像两盏鬼火。沈青霜等到他整个人进入伏击范围,猛地一拉绳子。
头顶的木桩掉下来,几把刀片在黑暗中闪着寒光,朝赵虎的头顶扎去。
赵虎的反应极快,身体往后一仰,刀片从他的面门前划过,但还是有一下划在了他的肩膀上。他闷哼了一声,手里的刀往上一撩,把木桩劈成了两半。
但这一下耽误了他几秒的时间。沈青霜趁着这几秒,转身继续往前跑。
密道的尽头是隔壁院子的柴房。她从柴房钻出来的时候,老刘和老赵已经在等着了。老刘的胳膊上缠着绷带,老赵的脸色苍白,但两个人的眼神都很清醒。
“沈大人,这边。”老刘拉着她往后门走。
后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沈怀瑾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手里攥着缰绳。沈青霜跳上车,老刘和老赵也翻了上来。沈怀瑾一甩鞭子,马车冲了出去,在夜色里狂奔。
身后传来轰隆一声——那是密道塌陷的声音。沈青霜提前在密道里埋了火药,量不大,但足够把密道震塌,挡住追兵。
沈青霜靠着车壁大口喘气,左肩上火辣辣地疼。她低头一看,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把半边袖子都染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受的伤,可能是跑的时候被刀尖蹭了一下,她当时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受伤了!”沈怀瑾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变了调。
“皮外伤,没事。”沈青霜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马车在夜色里跑了很久,在听骨楼的总部门口停下来。周妈已经得了消息,带着人等在门口。她看见沈青霜浑身是血地从马车上下来,脸色白得像纸,但什么都没说,上去扶住她的胳膊,把人架进了后院。
金疮药倒在伤口上的时候,沈青霜疼得浑身发抖,但她咬着牙没出声。周妈的手很稳,一针一线地把伤口缝好,用干净的布包扎起来。整个过程她一句话没说,但沈青霜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缝完最后一针,周妈剪断线头,把针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沈怀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顾衍之让人送来的,第十八页。”
沈青霜接过去,展开。
纸上是顾衍之的笔迹,这次写了几行字——
“私兵统领赵虎,原名赵铁山,西北镖局前总镖头,江湖排名第七。庆元十八年因杀人案被通缉,裴元绍将其藏匿于府中,改名赵虎,统领狼头营私兵。此人武功高强,是裴元绍最后的底牌之一。小心。”
沈青霜把这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跟前面十七页放在一起。
十八页了。
周妈收拾好药品,站起来,看着沈青霜。
“赵虎这个人,我听说过。当年在西北,他一个人挑了整个马匪窝,杀了一百多号人,自己只受了点轻伤。你们能从他手里活着出来,已经是命大了。”
“不是命大。”沈青霜说,“是他轻敌了。他觉得杀我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用不着费多大力气。他没想到我会有密道,会在密道里设机关,会埋火药。下次他就不会这么轻敌了。”
“下次?”周妈的声音拔高了,“你还想有下次?”
“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沈青霜的声音很平静,“裴元绍这次没得手,一定会派赵虎再来。下次就不是十个人了,可能是二十个、三十个,也不会给我们留反应的时间。”
屋里安静了。
沈怀瑾站在门口,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胳膊上一上一下地敲着。
“那就先发制人。”他说。
沈青霜抬起头看着他。
“赵虎是裴元绍最后的底牌之一。”沈怀瑾说,“把这张牌废了,裴元绍就少了一条胳膊。我们不能等着他来杀我们,得主动出击,先把他干掉。”
“怎么干?他的武功在江湖上排名第七,我们这些人加起来都打不过他。”周妈说。
“打不过,就智取。”沈怀瑾说,“赵虎有一个软肋——他好酒。而且喝醉了就不认人。我们派人在他的酒里下药,药翻了再动手。”
沈青霜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件事交给老吴去办。他之前跟在赵虎后面盯了三天,对赵虎的行踪最熟悉。”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天边已经露出了一抹灰白色的光,“今天先休息。明天开始,布局。”
周妈出去安排了。沈怀瑾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沈青霜缠满绷带的左肩,沉默了很久。
“青霜。”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得对。裴元绍越疯狂,说明我们离成功越近了。”
沈青霜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对。”她说,“他急了。上次派二十个普通杀手,这次派了江湖排名第七的赵虎。下次他派谁?他自己吗?”
沈怀瑾没接话,帮她掖了掖被子。
“睡吧。天亮之前不会有事。”
沈青霜“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外头的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鸟叫声从窗外传进来,叽叽喳喳的,跟每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沈青霜躺在床上,左肩的伤口一阵一阵地疼,疼得她睡不着。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块骨牌和长命锁,两样东西攥在一起,凉的凉,暖的暖。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裴元绍,你还有什么底牌,尽管出。出一张,我拆一张。拆到最后,我看你拿什么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