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透的时候，沈青霜醒了。不是睡醒的，是疼醒的。左肩的伤口像有人在里头塞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疼。她咬着牙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绷带，没有渗血，周妈的手艺不错。
沈怀瑾在外屋打地铺，听见动静爬起来，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粥是小米的，熬得稠稠的，上头飘着几颗红枣。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沈青霜的脸色，没说什么，转身去拿了条湿毛巾递给她。
沈青霜用右手接过毛巾擦了脸，粥太烫，她端在手里等了一会儿，一口一口地喝。粥咽下去的时候，左肩跟着抽了一下，她顿了顿，继续喝。
周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皮上写着“江湖人物志”四个字。她在床边坐下，把册子翻到某一页，摊开在沈青霜面前。
“赵虎的底细，查到了。”
沈青霜低头看去。那页纸上画着一个人像，寥寥几笔，但抓住了特征——方脸，浓眉，左眉梢有一道疤。人像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介绍这个人的出身、武功、来历。
“赵虎，原名赵铁山，西北凉州人。幼年习武，拜在西北刀客孙不老门下，学了一手好刀法。二十岁出师，在西北镖局当了三年镖师，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离开了镖局，开始在江湖上独来独往。”周妈指着册子上的文字，“他干过几年独行大盗，专抢贪官污吏的银子，在西北一带名头很响。江湖人送了他一个外号——‘鬼刀’。”
“鬼刀。”沈怀瑾重复了一遍这个外号，眉头皱了一下，“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号。十年前西北闹过一阵子，有个专抢官银的飞贼，官府抓了好几年没抓着，后来突然销声匿迹了。原来是被裴元绍收编了。”
周妈点了点头。
“裴元绍在西北做军需那几年，跟赵虎搭上了线。赵虎抢来的银子，有一部分流进了裴元绍的口袋。后来赵虎被官府盯上了，裴元绍把他藏了起来，改名换姓，从‘鬼刀赵铁山’变成了狼头营的统领赵虎。这一藏就是十年。”
沈青霜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他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周妈翻到册子的后头，那里有一页“兵器谱”排名。密密麻麻的名单，从第一排到第一百。沈青霜顺着名单往下看，在第七的位置上找到了赵虎的名字——“赵铁山，鬼头刀，排名第七”。
“第七。”沈怀瑾的声音沉了下去，“整个江湖排第七。我们这些人加在一起，在他面前都走不了几个回合。昨晚能活着出来，真是老天开眼。”
“不是老天开眼。”周妈说，“是他轻敌了。他以为杀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用不着出全力。下次就不会这么幸运了。”
沈青霜的目光在“鬼头刀”三个字上停了很久，然后往下看。
兵器谱第六名，是个不认识的和尚。第五名，是个不认识的剑客。第四名，是个女人的名字。第三、第二、第一，都被墨涂掉了，看不清是谁。
“前三个怎么涂了？”她问。
周妈的脸色变了一下，把册子合上。
“前三个，是听骨楼的前任楼主和另外两个人。涂掉是因为——不该让人知道。”她顿了顿，“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这些。你只需要知道赵虎有多难对付就行。”
沈青霜看了看她，没追问。
“赵虎有什么弱点？”她问，“一个人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没有弱点。”
周妈想了想，又从册子里翻出几页纸，上面记载了赵虎历年来的交手记录和伤病史。
“他左膝受过伤。”周妈说，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了，“十年前，在西北跟人交手的时候被仇家一刀砍在左膝盖上，骨头都露出来了。后来虽然养好了，但留下了病根。阴天下雨的时候会疼，走路的时候左腿会使不上劲。”
沈青霜的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呢？”
“好酒。酒量很大，但喝多了容易上头。上头之后反应会慢半拍，刀法也会变形。”周妈翻到另一页，“他每个月逢五逢十都要去城东的醉仙楼喝酒，雷打不动。明天就是初十，他应该会去。”
沈青霜和沈怀瑾对视了一眼。
“明天是个机会。”沈怀瑾说。
“什么机会？”周妈看着他们，“你们想在他喝酒的时候动手？醉仙楼人多眼杂，他身边还带着护卫，不是动手的地方。”
“不动手。”沈青霜说，“先摸清楚他的习惯。几点到、几点走、坐哪个位置、身边带多少人、喝什么酒、喝多少。把这些摸清楚了，才能找到下手的机会。”
周妈点了点头，站起来。
“我让老吴去盯。他干这个最拿手。”
周妈走后，屋里安静下来。沈怀瑾收拾了碗筷，回来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刀在擦。那是昨晚从地上捡的，赵虎手下留下的，刀身上还带着干了的血迹。
沈青霜靠在床头，把那本账册的抄本翻出来，翻到赵虎的那一页。
账册上关于赵虎的记录不多，只有短短几行——“庆元十九年，裴元绍收西北大盗赵铁山为私兵统领，改名赵虎。赵虎为裴元绍训练私兵三百人，驻京西海淀听雨山庄。此人武功高强，杀人无算。”
“杀人无算。”沈青霜念出这四个字，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叩了两下。
沈怀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想什么？”
“在想赵虎为什么会替裴元绍卖命十年。”沈青霜说，“一个江湖排名第七的高手，不缺银子，不缺名声，为什么要窝在一个贪官家里当私兵统领，一当就是十年？裴元绍给了他什么？”
沈怀瑾想了想。
“可能是保命。当年他被官府通缉，是裴元绍把他藏起来的。他欠裴元绍一条命。”
“欠命还命，还十年也够了吧？”沈青霜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止。裴元绍手里一定有他的把柄，或者——给他了他想要但别处给不了的东西。”
沈怀瑾没接话，继续擦刀。
沈青霜把账册合上，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赵虎，左膝旧伤，好酒，逢五逢十去醉仙楼，身边带护卫。这些信息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拼图的一块块碎片，暂时还拼不成完整的图案，但方向是对的。
她要想办法废掉赵虎的左膝。
一个武功高手，如果腿废了，刀法再厉害也没用。站不稳，使不上劲，反应跟不上，排名第七也得掉到七十开外。
但问题是——她怎么才能打中他的左膝？昨晚在密道里，她设了机关都没能重伤他，只是划了一道口子。下次正面对上，她连靠近他的机会都没有。
硬碰硬不行，就得用别的办法。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老孙在院子里练拳，动作比昨天慢了很多，胸口那块淤青还紫着。老刘坐在墙头上，胳膊上缠着绷带，在跟老李说话。
六个人伤了三个。赵虎一个人干的。
沈青霜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下来。左肩疼得她龇了龇牙，但她忍着没出声，走到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她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赵虎，左膝旧伤，阴雨天疼。好酒，醉后反应慢。逢五逢十醉仙楼。护卫人数？喝酒时长？醉酒程度？”
写完，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哥。”
沈怀瑾放下刀。
“明天你去一趟醉仙楼。别进去，在外头看着就行。看看赵虎几点到、几点走、坐什么位置、身边多少人、喝完酒是清醒还是迷糊。回来告诉我。”
沈怀瑾点了点头。
沈青霜又想了想，补充道：“穿便服，别带刀。别让赵虎认出你是刑部的人。”
“知道。”
沈青霜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亮晃晃的。老孙练完了拳，坐在台阶上喝水。老赵在房顶上检查飞镖，一枚一枚地擦干净，放回皮囊里。老周坐在她门口的地上，背靠着门框，打着盹。
她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他们都是因为她才受伤的。老刘胳膊上的伤，老赵手上磨掉的一层皮，老孙胸口那块淤青，老李腿上的刀口——都是为了保护她。
她不能让他们白受伤。
沈青霜转过身，走回桌前，把那张纸从袖子里抽出来，又加了一行字。
“专攻左膝。”
她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里。
明天，先去摸清楚赵虎的习惯。后天，想对策。大后天，动手。
裴元绍出牌，她不能光躲，得反击。赵虎这张牌，她要给他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