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的夜里,赵虎又来了。
沈青霜知道他会来。裴元绍从来不是一个会等的人,他派赵虎第一次没得手,第二次一定会派更多的人,用更狠的手段。这五天里她没闲着——老吴摸清了赵虎所有的行动规律,沈怀瑾画出了小院周围的地形图,沈青霜在图上标注了每一处陷阱的位置。
绊索三道,埋在院门口的必经之路上。陷坑两个,一个在院子正中,一个在屋门口。毒针二十四枚,用细线连在门框和窗户上,一旦触动就会射出。这些东西要不了赵虎的命,但能拖住他的脚步,能让他的左膝旧伤加重。
天黑之后,沈青霜把院里所有的灯都灭了,一个人坐在正堂的黑暗里,匕首放在手边的桌上。老刘和老赵藏在墙头的暗处,老孙和老李守在屋后的密道口,老周和老吴一左一右护在正堂两侧。沈怀瑾趴在房顶上,手里握着刀,一动不动。
三更刚过,墙外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衣袂带风的声音。沈青霜在衢县做仵作的时候听过这种声音——那是轻功高手从高处跃下时衣摆被风吹动的声音。她闭了一下眼,在心里数:一个、两个、三个……一共二十一个。
二十一个人,比上次多了一倍。
第一个黑衣人翻过墙头,落地的时候踩中了第一道绊索。绊索是麻绳编的,一头系在墙根的石墩上,另一头连着院门口的一堆瓦罐。绳子一绷紧,瓦罐哗啦啦倒下来,碎了一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这是信号。
墙头上的老刘和老赵同时出手。老刘的铁掌拍向领头那人的面门,老赵的飞镖从另一个方向射向那人的后心。领头那人身形一晃,躲过了铁掌,反手一刀磕飞了飞镖,动作行云流水。月光下,沈青霜看清了那张脸——方脸,浓眉,左眉梢有一道疤,左手的虎头刀在月光里闪着寒光。
赵虎。
他比五天前更谨慎了,没有第一个冲进来,而是让手下的精锐先翻墙探路。他自己等到院子里清理得差不多了才翻进来,落地的时候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稳,走得慢,像一头盯上猎物的狼。
沈青霜在正堂里看着他的脚步,心里数着他的步数。一步、两步、三步——
赵虎的左脚踩上了第一道陷坑的边缘。那陷坑挖得不深,只有两尺,底下铺了一层碎瓷片和铁蒺藜。赵虎踩上去的瞬间身体往下一沉,但他的反应太快了——左腿一收,整个人借力往前一纵,跳过了陷坑。但他的左膝在落地的时候还是撞在了坑沿的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青霜在黑暗中听见了他吸气的声音。
那是疼的。
赵虎的旧伤被触动了。周妈说得对,他左膝的伤是陈年旧疾,平时走路看不出来,但只要受到撞击或者用力过猛,就会疼得钻心。赵虎落地之后左腿明显软了一下,虽然很快就稳住了,但沈青霜看见了那个细微的踉跄。
“动手。”她低声说了一句。
老周和老吴从正堂两侧杀出来。老周是内家拳的高手,近身搏斗是他的长处,他贴着赵虎的身体打,一掌一拳都往赵虎的腰腹招呼。老吴在外围游走,专攻赵虎的下盘,每一刀都砍向他的左腿。
赵虎被两个人夹击,刀法依旧凌厉,但他的左腿确实跟不上了。每次要转身或者发力的时候,他的左脚都会微微一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重心压上去。老周抓住了这个机会,一拳砸在赵虎的左膝侧面。
沈青霜听见骨节碰撞的声音,然后是赵虎的闷哼。
他从没发出过这种声音。五天前的激战,他受了伤都没吭一声,今天他哼了。
“左膝!攻他左膝!”沈青霜在外围喊了一声。
老刘从墙头跳下来,铁掌直奔赵虎的左腿。老赵的飞镖换成了毒针,专往赵虎左膝的方向招呼。老孙和老李从屋后绕过来,封住了赵虎的退路。沈怀瑾从房顶上一跃而下,刀尖直指赵虎的后颈。
六名听骨楼高手加上沈怀瑾,七个人同时围攻赵虎。
赵虎的虎头刀舞得像一团银色的旋风,七个人的攻击被他一一挡下,但他每挡一下,左膝就要承受一份重量。沈青霜看见他的左腿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肌肉已经到了极限的那种抖。
她握紧了匕首,但没有冲上去。她不会武功,冲上去是送死。她的任务是站在外围,喊话,指挥,在赵虎露出破绽的时候给致命一击。
赵虎的手下想冲过来救他,但被院门口的其他高手缠住了。老刘的铁掌拍倒了一个,老赵的毒针射倒了两个,老孙的刀砍翻了一个,剩下的被堵在院门外进不来。
赵虎注意到了沈青霜在外围喊话的声音。他猛地转身,想朝她冲过来,但沈怀瑾的刀从侧面劈下来,逼得他不得不回身格挡。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沈青霜看见他左膝的支撑角度不对——他为了发力,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右腿上,左腿几乎是悬空的。
“他左腿没力了!压上去!”
老周和老吴同时扑上去,一左一右死死卡住赵虎的两侧。老周一拳砸在赵虎的左膝上,老吴一刀砍在他的左小腿上。赵虎的虎头刀横扫过来,老周往后退了一步,但老吴慢了半拍,被刀尖划开了胸口的衣服。
沈青霜从正堂里冲了出来。
她不是冲上去打,是冲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把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
那是一个陶罐,罐子里装满了生石灰。陶罐在赵虎面前炸开,白色的粉末弥漫了一整片空间。赵虎闭了一下眼,就在他闭眼的那一瞬间,沈怀瑾的刀从他的背后捅了进去。
刀尖从赵虎的右肩胛骨下方刺入,穿过胸腔,从胸前透出。赵虎低头看了一眼透出来的刀尖,嘴里涌出一口血,但他的虎头刀还是朝后扫了过去。沈怀瑾来不及拔刀,往后一仰躲了过去,但那把刀还是在他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赵虎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跪下去的时候,左膝先着地,发出一声脆响——不是石头撞骨头的响声,是骨头碎裂的响声。他的左膝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了。
沈青霜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赵虎抬起头,嘴角全是血,左眉梢那道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看着沈青霜,眼神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你输了。”沈青霜说。
赵虎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裴元绍说你是沈正源的闺女。”他的声音含混不清,血沫子从嘴角往外冒,“你比你爹狠。”
沈青霜没接话。
“你爹当年要是像你这么狠,沈家就不会灭门。”赵虎说完这句话,身体往前一倾,倒在了地上。
沈怀瑾把他手里的虎头刀踢开,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颈动脉。
“还活着。”
“绑了。”沈青霜站起来,“别让他死了。他是裴元绍豢养私兵、刺杀朝廷命官的铁证,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老刘和老赵上来,用牛筋绳把赵虎的双手双脚捆了个结实。赵虎的身子在抽搐,嘴里不停往外冒血沫子,但胸口还有起伏,还活着。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
赵虎带来的人,死了七个,伤了六个,跑了八个。老刘捂着胳膊上的伤口,老赵瘫坐在地上喘气,老孙胸口的淤青又添了新伤,老李的腿又被砍了一刀,老周的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沈怀瑾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走到沈青霜面前。
“你受伤没有?”
沈青霜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的绷带散开了,伤口渗出了一点血,但她没觉得疼。
“没有。”
沈怀瑾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对老刘他们说:“把活着的都押下去,死的抬走。天亮之前把院子清理干净,不能让外人看出来这里打了一仗。”
老刘他们应了一声,各自忙去了。
沈青霜站在院子中间,脚下踩着碎瓦片和石灰粉,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地上那摊血——那是赵虎留下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想起赵虎说的那句话——“你比你爹狠。”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她只知道,对她爹仁慈的人,最后都死了。对裴元绍仁慈,就是对沈家三十七口人的背叛。
周妈从院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又看了一眼沈青霜,什么也没说,上去帮她把左肩的绷带重新缠好。
“周妈。”
“嗯。”
“赵虎的虎头刀,收好了。那是证物。”
周妈点了点头。
沈青霜转过身,走回正堂。油灯重新点上了,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满屋的狼藉——椅子倒了,桌子歪了,墙上溅了血。她在一张完好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那本账册从怀里掏出来,翻到赵虎的那一页。
“庆元十九年,裴元绍收西北大盗赵铁山为私兵统领,改名赵虎。赵虎为裴元绍训练私兵三百人,驻京西海淀听雨山庄。此人武功高强,杀人无算。”
她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行字——“庆元二十二年,赵虎率私兵两次袭击刑部提刑官沈青霜,被擒。招供其受裴元绍指使,人证物证俱在。”
写完之后,她把账册合上,重新揣进怀里。
沈怀瑾从外头进来,把一封信放在桌上。
“顾衍之让人送来的。第十九页。”
沈青霜拆开。
“赵虎被擒,裴元绍实力大损,接下来他会动用官场势力反扑。小心。”
她把这页卷宗折好,跟前面十八页放在一起。
十九页了。
窗外,天快亮了。沈青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见外头老刘他们在收拾院子的声音——扫帚扫地的沙沙声,水桶泼水的哗啦声,偶尔有人低声说一两句话,然后又安静了。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变白的天际。
裴元绍的底牌,又少了一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