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被牛筋绳捆住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这场仗打完了。
老刘擦了擦脸上的血，老赵把飞镖一枚一枚捡回来，老孙扶着墙喘气，老李一屁股坐在地上，左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老周和老吴把赵虎拖到院子角落里，用绳子把他绑在石墩上，又检查了一遍绳结，确认结实了才松手。
沈怀瑾用袖子擦着刀上的血，走到沈青霜面前，伸手扶了一下她的左肩——那里绷带散了，血迹洇出了一小片。沈青霜皱了皱眉，但没有躲开，让沈怀瑾帮她重新系紧了绷带。
“去屋里歇着。”沈怀瑾说，“外头我们收拾。”
沈青霜摇了摇头，正要开口，院门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她猛地转过头。
一个人影从院门口倒飞进来，撞在门框上，弹了一下摔在地上。那是刑部的一个差役，被派去看守院门的，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刀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紧接着，又有两个人影从不同的方向摔进来。一个是老刘，铁掌还没拍出去就被一脚踹在胸口，连退了七八步撞在墙上；另一个是老赵，手里的飞镖还没出手就被一根铁棍扫中了手腕，飞镖撒了一地。
赵虎站在院门口。
他身上的牛筋绳已经断了，不知道是用什么崩断的。他的右肩胛骨下方被沈怀瑾捅了一刀，血把半边衣裳都浸透了，但他的左手还握着虎头刀，刀尖上滴着血。他的左腿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身体就晃一下，但他的眼神比刚才更凶了，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沈青霜。”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你以为几根绳子就能捆住我？”
沈青霜没说话，手指攥紧了匕首。
老周和老吴从两边扑上去，一左一右夹击赵虎。赵虎的虎头刀横扫过来，老周往后跳了一步，老吴慢了半拍，被刀尖在胸口划了一道口子。两个人退了几步，又扑上去，但赵虎虽然受了重伤，刀法依旧凌厉，一刀逼退老周，一脚踹在老吴的肚子上，老吴整个人飞出去砸在墙上，嘴里喷出一口血。
沈怀瑾提着刀冲了上去。他不敢跟赵虎正面硬拼，绕着赵虎转圈，专找他的左腿下手。赵虎的左膝已经不行了，每转一次身就晃一下，但他那把虎头刀护住了全身，沈怀瑾攻了好几次都没找到破绽。
赵虎的手下还活着的几个人也从外面冲进了院子，跟老刘他们缠斗在一起。院门口又乱成了一锅粥。
沈青霜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赵虎一步一步往她的方向走来。老周和老吴倒在地上起不来，老孙和老李去挡赵虎的手下了，沈怀瑾一个人拖不住他。
赵虎离她只有七八步远了。
就在这时，院墙上方的夜空中，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头上戴着斗笠，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一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她的手里握着两把短剑，剑身不长，两尺左右，但剑刃上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像是饮过很多血。
是周妈。
沈青霜从来没见过周妈出手。在她的印象里，周妈就是一个会做饭、会照顾人、会翻账册的老太太，走路的时候佝偻着背，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怎么看都不像会武功的人。
但这一刻的周妈，完全变了。
她站在院子中间，腰杆挺得笔直，斗笠下的眼睛亮得像两把刀。她看着赵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
“赵铁山，十年前你在西北杀人越货，我没管你。你给裴元绍当狗，我也没管你。但你动沈家的人，不行。”
赵虎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个人。
“你……你是听骨楼的那个——”
“对。”周妈打断了他，“我就是听骨楼的楼主。”
赵虎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左膝一软，差点摔倒。他握紧了虎头刀，盯着周妈，眼神里有一种沈青霜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恐惧。
“你早就不在江湖上走动了，这是我跟沈家的事，你何必趟这浑水？”
“沈家的事，就是我的事。”周妈说，双短剑在手里转了个圈，“沈正源是我兄弟，沈青霜是我 niece——不对，你们中原人叫侄女。你动我侄女，问过我手里的剑没有？”
赵虎咬了咬牙，不再废话，虎头刀朝周妈劈了过去。
周妈没躲。
她左手短剑往上一架，“铛”的一声，火花四溅，虎头刀被架住了。赵虎的力量比她大得多，但他的左膝撑不住，身体往下一沉。周妈的右手短剑趁机从下往上撩，直取赵虎的咽喉。
赵虎猛地往后一仰，躲过了这一剑，但周妈紧接着的连招他躲不掉了。第一剑刺他的右肩，他被沈怀瑾捅过一刀的地方，还没愈合的伤口被短剑刺穿，赵虎闷哼一声，虎头刀差点脱手。第二剑划他的左膝旧伤，剑刃从膝盖侧面划过，切开了皮肉，刮到了骨头。
赵虎单膝跪在地上，虎头刀插在地上撑住身体，血从右肩和左膝同时往外涌。
周妈收剑，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绑了。”她说。
老刘和老赵挣扎着站起来，这回用了三根牛筋绳，把赵虎的双手、双脚、还有身体捆了三道。赵虎跪在地上，低着头，血一滴滴地滴在青石板上，没有再挣扎。
沈青霜从正堂门口走过来，在周妈身边站定。
“周妈，您——”
“别问。”周妈收起双短剑，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她又变回了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沈青霜，“问了我也不说。”
沈青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好，不问。”
老刘他们把赵虎拖了下去，这回直接拖到了刑部大牢最深处的单间，门口加了三道铁锁，派了四个差役日夜轮守。
院子里的尸体和伤者都清理干净了，地上的血用水冲了几遍，但青石板缝里还是留下了暗红色的痕迹，怎么冲都冲不掉。
沈青霜坐在正堂的椅子上，周妈帮她重新包扎左肩的伤口。伤口裂开了，裂得比之前更大，周妈缝了几针，又上了金疮药，用干净的绷带缠好。
“你这肩膀，一个月之内别再用力了。”周妈说，“再裂一次，这只胳膊就废了。”
沈青霜点了点头。
沈怀瑾从外头进来，脸上那道被刀划的口子已经上了药，贴了一块膏药。他在沈青霜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周妈，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周妈把针线收好，“今天之后，我也不打算瞒你们了。”
“周妈，”沈怀瑾开口了，“您到底是什么人？”
周妈沉默了几秒。
“我年轻的时候，在江湖上有个外号，叫‘双剑无常’。那时候不懂事，到处挑战高手，一心想在兵器谱上排到第一。后来年纪大了，不想打了，就找了个地方安顿下来。你爹收留了我，让我在听骨楼帮忙管理日常事务。这一帮，就是二十多年。”
“那您现在的武功在江湖上能排第几？”沈青霜问。
周妈笑了一下，摇摇头。
“老了，打不动了。今天跟赵虎打了十几个回合，胳膊就酸了。要是再年轻十岁，三招之内就能废了他。”
沈青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老太太，二十多年来一直隐藏着武功，在听骨楼里当一个普通的管事，替她爹守着沈家的秘密，替她查线索、送情报、保护她。她从来没说过一句“我在帮你”，但每一件事都在帮她。
“周妈。”沈青霜叫了一声。
“嗯？”
“谢谢您。”
周妈摆了摆手，站起来。
“别谢我。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我欠他的。你要是真想谢，就把裴元绍扳倒，替沈家报仇。到时候，你爹在天上看着，我也算对他有个交代。”
说完，她拿起斗笠和双短剑，走出了正堂。
沈青霜跟着她走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夜风从胡同口吹进来，把院子里的血腥味吹散了一些，空气里多了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一抹灰白色的光，照在院墙上，把老刘他们忙碌的影子投射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沈怀瑾走到她旁边，跟她并排站着。
“青霜，赵虎被擒，裴元绍这下是真的伤筋动骨了。”
“还不够。”沈青霜说，“他还有牌没出。三百私兵只是他手里的刀，他还有钱、有人、有朝堂上的势力。赵虎倒了，他还会找别人来顶上。我们要在他找到新的人之前，把他的钱断了，把他的人挖了，把他的势力拆了。”
沈怀瑾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沈青霜转过身，走回正堂，从柜子里拿出那本账册。她翻到赵虎的那一页，在昨天写的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赵虎被擒，供认不讳。裴元绍豢养私兵、刺杀朝廷命官罪名成立。”
她把账册合上，放进柜子里，锁好。
柜子里还有十九页卷宗，整整齐齐地摞着。她看了一眼，把柜门关上。
东方的天际，太阳冒出了一线红边。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