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被拖走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沈青霜站在正堂门口,看着周妈把双短剑上的血擦干净,用一块麂皮布包好,系回腰间。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但沈青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用力过猛之后的肌肉痉挛。
“周妈。”沈青霜叫了一声。
周妈抬起头,斗笠下的眼睛在月光里亮了一下。
“您的武功怎么这么高?”沈青霜问,“赵虎是江湖排名第七的高手,您能跟他打十几个回合不落下风,最后还把他伤了。您的武功,在江湖上能排第几?”
周妈沉默了几秒,把斗笠摘了下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六十来岁的脸,皱纹堆叠,皮肤松弛,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沈青霜注意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是周妈平时那种笑眯眯的、慈祥的眼睛,而是一种更锐利、更深邃的目光,像是藏在鞘里的刀,今天终于拔出来了。
周妈把手伸到耳后,摸索了一下。
然后她揭下了一张皮。
沈青霜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一张脸,是一张人皮面具。极薄的、肉色的、做工精良的人皮面具,从头皮的边缘一直延伸到颈部。周妈把它揭下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嘶啦”声,像是撕开一张贴了很久的膏药。
面具底下的那张脸,比面具年轻了至少十岁。
五十多岁,皮肤微黄,颧骨略高,眉目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气。她的眼睛比面具上的大,鼻梁比面具上的高,嘴唇比面具上的薄。最重要的是——沈青霜认得这张脸。
不,不是认得。是这张脸跟她记忆中的某张脸重叠在了一起。
她爹的脸。
这人的眉眼跟她爹沈正源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眼睛,眼睛的形状、眼神里的那种沉稳和克制,跟她爹一模一样。
“你是……”沈青霜的声音在发抖,“姑母?”
周妈——不,这个女人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爹是你爷爷的第二个孩子,我是第三个。你爹比我大五岁。我年轻的时候在江湖上闯荡,你爹在朝堂上当官。后来你爹辞了官,回了衢县,我还在江湖上飘着。沈家出事的那天晚上,我在西北,离衢县三千里。”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周妈那种沙哑的老太太嗓音,而是一种更清亮、更有力的女中音。那个驼背的老太太不见了,站在沈青霜面前的是一个腰杆笔直、目光如刀的中年女人。
沈青霜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你是我爹的妹妹……你是我姑母……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能说。”沈玉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颤抖,“沈家灭门之后,裴元绍的人在到处找沈家的余党。我是沈正源的妹妹,这个身份一旦暴露,我活不过三天。所以我改了名字,改了容貌,学了老太太的走路姿势和说话腔调,在京城潜伏下来,建了听骨楼。”
她把手里的面具翻了个面,露出内侧的纹理。
“这张面具我戴了十年。吃饭戴着,睡觉戴着,洗脸的时候摘下来,洗完了马上戴回去。十年来,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见过我这张脸。”
沈青霜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验尸的时候不哭,查案的时候不哭,被裴元绍追杀的时候也不哭。但这一刻,她哭了。
她爹的妹妹,她的亲姑母,这十年来一直以“周妈”的身份在她身边,替她查线索、送情报、挡刀剑。她娘被劫的时候,周妈自责得恨不得自杀。她被赵虎追杀的时候,周妈提着双短剑从天而降,拼着老命跟江湖排名第七的高手对砍。
不是因为她欠沈正源的命。是因为她是沈正源的妹妹,是沈青霜的姑母。
“姑母。”沈青霜叫了一声,声音哽咽。
沈玉华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没有伸手去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我本来打算这辈子都不告诉你。”她说,声音哑了,“等你扳倒了裴元绍,替沈家报了仇,我就找个地方隐居起来,让你以为周妈是个不相干的老太太。但今天赵虎来了,我不得不出手。一出手,就瞒不住了。”
她苦笑了一下。
“我练了三十年的剑,忍了十年的气,今天总算痛快了一回。”
沈青霜走上前,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沈玉华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软了下来,双手在沈青霜的背上拍了拍。
“别哭了。”她说,“你爹要是看见你哭,该心疼了。”
“我没哭。”沈青霜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沈怀瑾从院子另一头走过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沈青霜,又看了看那张被揭下来的人皮面具,再看看眼前这个腰杆笔直、眉目英气的女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周妈?”他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
“叫姑母。”沈青霜松开沈玉华,转过身看着沈怀瑾,“她是爹的亲妹妹,沈玉华。”
沈怀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站在原地,盯着沈玉华看了好几秒,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姑母。”
沈玉华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再掉下来。
“你是怀瑾?你继父的事,青霜都跟我说了。你虽然不是沈家的血脉,但你跟青霜一样,都是沈家的孩子。这些年你照顾青霜,我替她爹谢谢你。”
沈怀瑾摇了摇头:“姑母别这么说。青霜是我妹妹,照顾她是应该的。”
三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他们身上。
老刘从院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他大概没看懂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不是该他问的时候。
沈玉华先开了口。
“进屋说吧。外头风大,你肩膀还有伤。”
三个人进了正堂。沈玉华把门关上,把面具放在桌上,又从腰间解下双短剑,靠在桌腿旁边。她坐下来的时候,腰杆还是挺得笔直,跟以前那个佝偻着背的“周妈”判若两人。
沈青霜坐在她对面,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姑母,您为什么要在听骨楼隐姓埋名十年?就为了躲裴元绍?”
“不光是躲。”沈玉华说,“我要建一个裴元绍伸不进手的情报网。听骨楼表面上是江湖组织,实际上是为扳倒裴元绍而存在的。你爹在衢县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是通过听骨楼送到京城来的。你爹死了以后,我接过他的担子,继续查。查了十年,把你爹没来得及查完的东西,查了个七七八八。”
“所以您找我,不是因为我爹把楼主之位传给了我?”
沈玉华摇了摇头。
“你爹把楼主之位传给你,是他的意思。我找你来,是把你爹留给你的东西还给你。”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块骨牌。跟沈青霜手里那块一模一样,但颜色更深,边缘磨损得更厉害。
“这是听骨楼的第一块楼主令牌,是你爷爷传给你爹的。你爹把那块新刻的骨牌留给了你,把这块旧的留给了我。他说,‘如果有一天婉清来找你,把这块骨牌交给她,告诉她——沈家的根,不能断。’”
沈青霜拿起那块骨牌,攥在手心里。两块骨牌并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新一旧,但上面的符号一模一样。
“姑母,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玉华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继续当你姑母。也在听骨楼当你的手下。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想让我继续当周妈,我就当周妈;你想让我恢复身份,我就恢复身份。一切听你的。”
沈青霜想了想,说:“您继续当周妈。现在还不是公开身份的时候。裴元绍还不知道听骨楼的楼主是沈家的人,这是我们的优势,不能轻易暴露。”
沈玉华点了点头。
“好。那我继续当我的老太太。”
她拿起桌上的人皮面具,仔细地贴在脸上,一点一点地按平,把边缘的缝隙用手搓了搓,让它跟皮肤贴合。几分钟后,那个眉目英气的中年女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那个满脸皱纹、佝偻着背的周妈。
但沈青霜知道,那层皮底下藏着的,是一个等了十年、忍了十年、随时准备为了报仇拼命的沈家人。
“周妈。”沈青霜叫了一声,故意用了这个称呼。
“在。”周妈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声音又变回了沙哑的老太太腔调。
沈青霜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周妈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
“傻孩子,哭什么?”
“没什么。”沈青霜吸了吸鼻子,“我就是高兴。”
窗外的天亮了。
老刘他们在院子里收拾了一整夜,终于把所有的血迹和杂物都清理干净了。阳光照进院子,把青石板晒得暖洋洋的。墙头上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跟每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但沈青霜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