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了之后,沈青霜跟着周妈去了听骨楼的总部。沈怀瑾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得很慢,周妈的步子不像以前那样佝偻着慢慢挪,而是迈得很大、很稳,像是在走一种久违了的步法。沈青霜走在旁边,看着她那层人皮面具下透出来的轮廓,心里还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到了听骨楼后院,周妈把门关上,请她们坐下。她去灶房沏了一壶茶,端上来,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茶很烫,她嘶了一声,放下碗。
“从哪里说起呢?”她看着沈青霜,目光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沧桑。
“从头说。”沈青霜说。
周妈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房梁,沉默了很久。
“庆元二十一年三月,我在江南。那时候我在江湖上已经闯出了点名头,‘双剑无常’的名号在江南一带还算响亮。我接到你爹的信,信上只有几个字——‘裴元绍要动手,速回。’”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接到信的时候,是三月十七。信在路上走了六天。等我日夜兼程赶回衢县,已经是三月二十三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茶碗。
“沈家三十七口人,死了三十六口。你爹的尸首不全,你娘的尸首没找到,你的尸首也没找到。我在废墟里翻了一天一夜,翻到你爹的骨牌,翻到你娘的一根簪子,翻到你的长命锁被压在墙底下。”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我以为你们全死了。”
沈青霜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我当时想死。但我想,如果沈家的人还有活着的,我死了,谁帮他们?如果沈家的人都死了,我死了,谁替他们报仇?”周妈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不能死。我活着,比死了有用。”
她把茶碗放下,坐直了身子,声音变得平稳了一些。
“我把身上所有的银子拢了拢,变卖了随身带的几件首饰,凑了不到一千两。这点银子,在江湖上什么都干不了。但我要做的事,不是当大侠,是建一个情报网。裴元绍在朝堂上能只手遮天,但他的爪子伸不进江湖。只要我在江湖上扎根,就能慢慢把他的罪证一条一条挖出来。”
沈青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一千两银子,在京城连个像样的宅子都买不到。她的姑母就是用这一千两银子,白手起家,建起了听骨楼。
“我在江湖上飘了两年,一边替人打短工赚钱,一边结交各路人士。我凭手里的双短剑,在江南、中原、西北都闯出了名头。‘双剑无常’的名号越叫越响,来找我比武的人越来越多,但我从不跟人真正动手——点到为止,不伤和气。我需要的不是仇人,是朋友。”
“第三年的时候,我攒够了银子,在京城琉璃厂租了这间铺子,挂了一块‘古玩字画’的招牌,明面上做古董生意,暗地里开始收集情报。听骨楼这个名字,是我取的。‘听骨’两个字,是你爹教我的——死人骨头不会说话,但你能听见。”
沈青霜摸了摸怀里的骨牌。
“接下来的七年,我把听骨楼的分舵开到了全国各地。江南、西北、西南、中原,每一个省都有听骨楼的人。他们有的是商人,有的是镖师,有的是说书先生,有的是青楼女子,表面上是各色人等,暗地里都是替听骨楼收集情报的眼线。”
“这些人怎么来的?”沈怀瑾问,“您一个人,怎么能网罗这么多人为您卖命?”
周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卖命,是合作。我在江湖上结交的那些人,有的是欠我人情的,有的是跟裴元绍有仇的,有的是纯粹想伸张正义的。我给他们银子,给他们庇护,给他们一个可以施展才能的平台。他们替我做事,是心甘情愿的。”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账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和编号。
“听骨楼现在在全国有三百七十六个眼线,分布在二十三个省。这些人每三个月向京城传一次消息,内容涵盖各地官员的贪腐情况、裴家产业的动向、江湖上的风吹草动。十年来,他们传回来的消息数以千计,我从中筛选出有用的证据,整理归档,就是你手里那本账册的素材来源。”
沈青霜翻了几页,手指在纸上划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一行行整齐的记录,每一条都是她的姑母用十年时间、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
“为什么您不直接把这些证据交给刑部或者大理寺?”沈青霜问。
“交给谁?”周妈反问,“刑部尚书是裴元绍的人,大理寺卿虽然中立,但他手里没有兵权,保不住这些证据。把这些东西交出去,等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我必须等——等一个能把证据递到皇上手里的人出现。”
她看着沈青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暖。
“这个人,就是你。”
沈青霜的鼻子一酸。
“你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玉华,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替我看着婉清。等她长大了,她会替我做完我没做完的事。’我等了你十一年,从你八岁等到你十九岁。看着你从衢县一个小仵作,一步一步走到刑部提刑官的位置上。你每破一个案子,我就在听骨楼替你记一笔。你查苏州织造案的时候,我派了六个人在暗中跟着你。你被裴元绍的私兵追杀的时候,我恨不得亲自提剑去砍人。”
周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姑母。”沈青霜叫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我不配当你姑母。”周妈摇了摇头,“我没保护好你娘,让她被裴元绍劫走了。我没保护好你,让你一次次受伤。我这个姑母,当得太窝囊了。”
“您不窝囊。”沈青霜握紧了她的手,“听骨楼三百七十六个眼线,上千份证据,这些不是窝囊人能攒下来的。您等了十一年,忍了十一年,这不是窝囊,这是大本事。”
周妈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沈怀瑾坐在旁边,一直没插嘴。这时候他站起来,走到周妈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姑母,这十一年,辛苦您了。”
周妈摆了摆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不说这些了。过去的事,说出来就过去了。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是怎么把裴元绍彻底扳倒。”她重新坐直了身子,拿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乎,“赵虎被抓,裴元绍断了一条胳膊。他一定会狗急跳墙,用更狠的手段来对付我们。你们得做好准备。”
“我知道。”沈青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色,“但赵虎被擒,不只是断他一条胳膊那么简单。赵虎是狼头营的统领,他手里掌握着裴元绍豢养私兵的所有细节——有多少人、驻扎在哪、装备了什么兵器、花了多少银子、钱从哪来。这些东西,足够让裴元绍在‘豢养私兵’这一条上翻不了身。”
“赵虎肯招吗?”沈怀瑾问。
“他会招的。”沈青霜转过身,“他是江湖人,不是朝堂人。江湖人讲究的是‘士为知己者死’,裴元绍把他当狗养了十年,他凭什么叫裴元绍‘知己’?再说了,他欠裴元绍一条命,这次替裴元绍来杀我,已经还了。还完了,就不欠了。”
周妈点了点头。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青霜走回桌前坐下,把账册翻到赵虎的那一页。
“先把赵虎的口供做实了。然后以‘豢养私兵、刺杀朝廷命官’的罪名,正式弹劾裴元绍。这次不弹劾他的门客,弹劾他本人。”
“现在弹劾?”沈怀瑾皱了一下眉,“朝堂上过半的支持还没拉到,现在就弹劾,会不会太早?”
“不早。”沈青霜说,“弹劾他不是目的,弹劾他是手段。我要让满朝文武看见——裴元绍这个人,不是动不得。他的私兵统领被抓了,他的门客下狱了,他自己被罚俸思过,他还能撑多久?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看见这个,会加速倒向我们。”
沈怀瑾想了想,慢慢地点了点头。
周妈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册子,放在桌上。
“这是听骨楼十年来收集的关于裴元绍的所有证据,按时间、按类别分好了。你拿去用,用完了还我。”
沈青霜翻开册子,密密麻麻的字,每一页都贴满了剪报、抄本、信函复印件。她翻了几页,手停了下来。
其中一页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庆元二十一年,三月初九,裴元绍密令私兵统领赵虎,率五十人前往衢县,剿沈家满门。”
沈青霜的手指在“剿沈家满门”五个字上停了很久。
她把这页折了一下,做了标记。
“这个,我要第一个用。”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