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被关在听骨楼的地牢里。
这间地牢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地下室,周妈改建了一下,加了铁门、铁窗、铁链,墙上的石头缝里长着青苔,空气又潮又闷,混着血腥味和霉味。沈青霜走进去的时候,油灯的光照在赵虎身上——他被三根牛筋绳捆在一把铁椅子上,右肩的伤口没有包扎,血把半边身子都染成了暗红色,左膝肿得像发酵的面团,裤腿被血和泥糊成了一坨。
他低着头,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死。
沈怀瑾把铁门关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纸笔。沈青霜走到赵虎面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跟他面对面。油灯的光跳了一下,照在赵虎那张方脸上,左眉梢那道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
“赵虎。”她叫了一声。
赵虎慢慢抬起头,眼睛半睁着,目光浑浊。他看了沈青霜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沈青霜。”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你来审我?”
“来问你几句话。”
赵虎冷笑了一下,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子。
“问我什么?问我裴元绍怎么训练私兵的?问我他的银子藏在哪?问我他下一个要杀谁?”他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会说。你们杀了我吧。”
沈青霜没接话,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翻到赵虎的那一页,放在他面前。
“这一页写的是你。庆元十九年,裴元绍收你为私兵统领,改名赵虎。你跟了他十年,替他训练了三百私兵,驻扎在京西海淀的听雨山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赵虎,你是江湖人,讲义气,欠裴元绍一条命,替他卖了十年命,够了。你的十年,值多少钱?值一条命吗?你已经还了。”
赵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死灰般的平静。
“你说什么都没用。”他说,“我欠他的,不是一条命,是两条。当年他救我的时候,不光救了我,还救了我娘。我娘多活了三年,那三年是他给的。”
“你娘现在呢?”
“死了。”赵虎的声音低了下去,“死了七年了。”
“那你还欠他什么?”
赵虎不说话了。
沈青霜站起来,把账册收好,走到赵虎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赵虎,你现在不说,等裴元绍知道赵虎被擒了,他会做什么?他会派人来杀你灭口。你替他守了十年的秘密,他知道你手里有多少他的把柄。你活着,对他就是威胁。他会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你。你替他卖命十年,最后死在他手里,你甘心?”
赵虎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活气。他看着沈青霜,嘴唇哆嗦了几下。
“我说了,你们能留我一条命吗?”
沈青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可以。”
赵虎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好。我说。”
沈怀瑾打开了本子,蘸了墨,准备记录。
赵虎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
“裴元绍在京畿养了三千私兵,不是三百。”
沈青霜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三千?”
“对。狼头营只是其中之一,名义上是三百,实际上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三支队伍,分别藏在北京城周边的三个山谷里。每支队伍大约九百人,装备精良,刀枪弓弩齐全,还有几十匹战马。”赵虎睁开眼,看着她,“这些私兵是裴元绍最后的底牌,连他的门客都不知道。”
沈怀瑾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记。
“三支队伍驻扎在哪?”
“第一支在京西的青龙谷,离海淀二十里,藏在山沟里,外人看不见。第二支在京北的鹰嘴崖,那里有个废弃的采石场,私兵就住在采石场的窑洞里。第三支在京南的松林坡,那片松林很深,外人走进去容易迷路,私兵在林子里搭了木屋和窝棚。”
赵虎把每一处的位置、人数、装备、头目的名字都说了出来。沈怀瑾一字不漏地记了满满三页纸。
“这些私兵的头目是谁?”沈青霜问。
“三个头目,都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青龙谷的头目叫刘黑子,以前是西北马匪,刀法好,心狠手辣。鹰嘴崖的头目叫孙大膀子,力大无穷,能扛三百斤的石锁。松林坡的头目叫白面郎君,是个小白脸,但杀人不眨眼,专门负责暗杀。”
赵虎说到这里,咳嗽了几声,咳出来的血溅在衣服上,他的脸色更白了。
“令牌呢?”沈青霜问,“这些人听谁的?”
“听令牌。三个头目每人手里有一块虎头铜牌,是裴元绍亲自发的。铜牌正面刻着‘狼头’二字,背面刻着各自的代号。见牌如见人,没有令牌,谁也调不动兵。”
沈青霜想起了从那些黑衣人身上搜出来的腰牌,跟赵虎说的对上了。
“裴元绍手里的令牌是什么样?”
赵虎摇了摇头。
“他没有令牌。他不掌兵,他只管发银子和下命令。具体调兵的事,都是通过我。我手里有一块总令牌,是裴元绍给的。有了这块令牌,我可以调动任何一支私兵。”
“总令牌在哪?”
赵虎的嘴角动了一下。
“在我身上。你们搜我的时候没搜到吧?因为我不带在身上。我藏在驻地的密室里头。”
沈怀瑾停下来,抬头看他:“具体位置。”
赵虎正要开口,忽然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滚圆,嘴张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沈青霜猛地站起来,看见赵虎的嘴角涌出一股黑血,血不是从嘴里流出来的,是从喉咙里涌上来的,带着一股刺鼻的药味。
“有人下毒!”沈怀瑾冲过来,掰开赵虎的嘴,往里看了一眼——舌头发黑,咽喉肿得几乎堵住了气管。
赵虎的身体在椅子上剧烈抽搐,牛筋绳勒进肉里,血从绳子的缝隙里渗出来。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青霜,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沈青霜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她听见了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拼凑起来大概是——“令牌……在……”
然后赵虎的身体猛地一挺,不动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角那摊黑血在油灯的光里泛着暗紫色的光。沈青霜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然后缓缓收回手。
“死了。”她说。
沈怀瑾一拳砸在墙上,指节的皮破了,血顺着墙流下来。
“妈的。”他骂了一声,“谁下的毒?饭菜是我们的人送的,水是我们的人倒的,外人进不来。”
沈青霜蹲下来,检查赵虎的尸体。她翻开他的衣领,在后颈的位置找到了一小块膏药——跟王海死的时候一模一样。膏药贴在皮肤上,接触面有一层褐色的残余物,已经干透了。
她小心地把膏药揭下来,用油纸包好。
“不是饭菜里的毒,是皮肤吸收的毒。这块膏药是提前贴在他身上的,算好了时间发作。不管他说不说话,他都会死。”沈青霜站起来,看着赵虎的脸,“裴元绍早就准备好了。赵虎被擒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沈怀瑾站在她旁边,盯着赵虎的尸体,脸色铁青。
“他还没说完。总令牌的下落、三个头目的详细情况、裴元绍跟私兵之间的联络方式——这些东西都没来得及说。”
“但他说了不少。”沈青霜把那三页口供从沈怀瑾手里拿过来,看了一遍,“三千私兵,三个山谷,头目的名字和外号,装备情况。这些信息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她把口供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
“走。”
“去哪?”
“去找周妈。让她派人去这三个地方核实,确认赵虎说的都是真的。然后拿这份口供去找太子——三千私兵藏在京畿,这是谋逆的铁证。皇帝就算再想保裴元绍,也保不住了。”
两个人从地牢出来,沈青霜把铁门锁上,钥匙揣进怀里。她站在地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点着灯笼,橘红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妈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见他们的脸色,脚步慢了下来。
“赵虎死了。”
沈青霜点了点头。
周妈把汤放在石桌上,走过来,从沈青霜手里接过那包着膏药的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又是这种膏药。跟王海死的时候一模一样。”周妈把油纸包还给沈青霜,“这说明裴元绍手下专门有人干这个活。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能查到是谁干的吗?”
“我试试。”周妈说,“江湖上用这种手段的人不多,一共就那么几个。一个一个排查,总能找到。”
沈青霜点了点头,走到石桌边坐下,端起那碗热汤喝了一口。汤是老母鸡炖的,鲜得掉眉毛,但她喝不出味道。
沈怀瑾在她旁边坐下来,也端了一碗汤。
“青霜,赵虎的死,说明裴元绍在听骨楼里还有人。”
“我知道。”沈青霜放下碗,“而且不是普通的内鬼,是能接触到赵虎的人。赵虎被关在地牢里,只有听骨楼的核心人员知道具体位置。能给他下毒的人,一定是能够进入地牢的人。”
周妈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我的楼里有裴元绍的人?”
“不一定是裴元绍的人。”沈青霜说,“可能是被收买的,可能是被威胁的,也可能是混进来的。周妈,查。从地牢的钥匙有几把、谁接触过赵虎的饮食、谁进过地牢,一个一个查。查不出来,我们所有人的命都保不住。”
周妈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大概是去布置查内鬼的事了。
沈怀瑾把那三页口供从沈青霜手里要过去,又看了一遍。
“三千私兵。如果赵虎说的是真的,裴元绍手里有三千人的武装。这比豢养私兵的罪名大多了——这是谋逆。”
“所以他才要杀赵虎灭口。”沈青霜说,“赵虎一死,这些私兵就没人能调动了。三个头目各管各的,没有总令牌,谁也指挥不动谁。裴元绍暂时安全了。”
“暂时?”
“对。暂时。”沈青霜站起来,“但赵虎死了,他的口供还在。口供上写的三个山谷的具体位置,我们可以派人去查。只要找到私兵驻扎的证据,有没有赵虎的证词都一样。”
她转过身,看着沈怀瑾。
“哥,你明天一早就去找太子,把这份口供给他看。告诉他,裴元绍在京畿藏了三千私兵,这是谋逆的铁证。请殿下奏请皇上,派兵搜查青龙谷、鹰嘴崖和松林坡。”
沈怀瑾点了点头,把口供贴身收好。
沈青霜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缺了一角,像一面被人打裂的铜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赵虎死了。但她拿到的东西,够裴元绍喝一壶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