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的尸体被抬走之后,沈青霜没有离开地牢。她蹲在赵虎坐过的那把铁椅子旁边,借着油灯的光仔细检查了地面。青砖上有赵虎滴落的血迹,有牛筋绳刮擦的痕迹,还有几道歪歪扭扭的划痕,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在砖面上刻出来的。
她凑近了看。
那不是无意的划痕,是字。赵虎在临死之前,用指甲或者什么东西在砖面上刻了几个字。笔画很浅,有些已经被血迹糊住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三个字——“令牌在”。
后面还有一个符号,像是箭头指向地牢的某个方向。沈青霜顺着箭头看过去,目光落在地牢角落的一堆杂物上——破桌子、烂椅子、几口落满灰尘的坛子。
“老刘,拿盏亮点的灯来。”
老刘从外头端了一盏油灯进来,沈青霜蹲在那堆杂物前,一件一件地翻。坛子里是空的,桌子底下没有夹层,椅子的坐垫底下也没有。她翻到最后一口坛子的时候,手指摸到坛子底部有一个凸起。把坛子翻过来,底部用油纸粘着一个扁平的铁盒子,盒子不大,比巴掌小一圈,沉甸甸的。
沈青霜把铁盒子撬开,里面躺着一块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狼头”二字,背面刻着一个“总”字。令牌的边缘磨损得很厉害,像是被很多人摸过。她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这就是赵虎说的那块总令牌。
赵虎把它藏在听骨楼的地牢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裴元绍的人搜遍天下也想不到,赵虎会把总令牌藏在他自己被关押的地牢里。
沈青霜把令牌揣进怀里,站起来,看了一眼赵虎留下的那行刻字。他的指甲磨秃了,砖面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粉末。
这个人到死都在给自己留后路。他知道裴元绍会杀他灭口,所以提前把令牌藏好,留下线索,等着她来发现。
“把人抬出去好好安葬。”沈青霜对老刘说,“别用棺材,用石板盖上,做个记号。”
老刘点了点头,招呼人来抬尸体。
沈青霜从地牢出来,回到正堂,把铜牌放在桌上。沈怀瑾拿起来看了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总令牌。有了这个,就能调动裴元绍在京畿的所有私兵。”
“但光有令牌不够。”沈青霜说,“我们得知道那三处驻地的具体位置、兵力部署、粮草储备。赵虎死前说了个大概,但不详细。得派人去实地查。”
沈玉华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纸,展开铺在桌上。是一张舆图,用炭笔标注了三个红圈,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这是听骨楼三年间陆续查到的。青龙谷在这里,离海淀二十里,山谷呈葫芦形,入口窄、内部宽,易守难攻。谷内有木屋一百二十间,粮仓六座,水井三口。驻军约一千人,装备刀枪弓弩,还有三十匹战马。”
沈青霜看着那张舆图,手指在红圈上划过。听骨楼的情报跟赵虎说的完全吻合,说明这些信息是可靠的。
“鹰嘴崖在京北,是个废弃的采石场。私兵住在窑洞里,洞口用石头和木板伪装了。那个地方地形复杂,外人走进去容易迷路,但私兵在里面住了好几年,早就把路摸透了。驻军约九百人。”
“松林坡在京南,那片松林占地数百亩,林子深处有木屋和窝棚,还养了几十头骡子运物资。驻军约一千一百人。”
沈玉华把三处的情况讲完,退后一步,双手抱胸。
“三年了,我派了十几批人去查这三个地方,折了七个人在里面。有一个探子被抓住了,至今下落不明,不知道是死是活。”
沈怀瑾把舆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起头,目光很沉。
“豢养三千私兵,装备齐全,还囤积粮草。这已经不是‘豢养私兵’四个字能概括的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裴元绍是要谋反。”
正堂里安静了几秒。
沈青霜看着那张舆图,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三千私兵、三个驻地、粮草储备、马匹装备、还有赵虎临死前说的一句话。他说裴元绍的私兵不只是为了自保,是为了“万一那天到了,能派上用场”。
那天是哪天?
“姑母。”沈青霜转向沈玉华,“您刚才说裴元绍和赵王有往来?”
沈玉华的表情变了一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这是去年九月,听骨楼在洛阳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赵王赵承乾在洛阳的府邸里,接待了一个从京城去的客人。那人住了一夜就走了,走的时候赵王亲自送到门口。眼线查了半个月,查出来那人是谁——裴元绍的管家钱贵。”
“钱贵去洛阳见赵王。”沈青霜拿起那张纸条,反复看了几遍,“钱贵是裴元绍最信任的人,专门替他干见不得光的事。他亲自跑一趟洛阳,说明裴元绍跟赵王之间的联络不是普通的往来,是很重要的事。”
“赵王是当今皇上的弟弟,先帝最小的儿子。”沈怀瑾接过话,“他在洛阳经营了十几年,手里有钱、有粮、有人。如果裴元绍跟他联手——”
“那三千私兵就不只是‘私兵’了。”沈玉华接上,“那是政变的刀。”
沈青霜把纸条放下,站起来,在正堂里走了两步。她的左肩还在疼,但她顾不上。
“裴元绍跟赵王联手,目的是什么?废了当今皇上,扶赵王登基?”
“多半是。”沈怀瑾说,“裴元绍现在被皇上压着,被太子盯着,被我们咬着,他的日子不好过。如果赵王能登基,他就是从龙之功,到时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也动不了他。”
“但赵王凭什么相信裴元绍?裴元绍这个人,朝三暮四,今天跟你好,明天就能卖了你。”
“赵王不一定信裴元绍。”沈玉华说,“但他信裴元绍手里的三千私兵。三千人能干什么?能控制京城,能封锁城门,能在一夜之间把皇上和太子都控制住。赵王要的不是裴元绍的忠心,是裴元绍的兵。”
沈青霜停下来,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
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月光照在院墙上,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我们必须立刻禀报皇帝。”她转过身,“不是通过太子,不是通过刑部,是直接面圣。”
“你确定?”沈怀瑾站起来,“密报皇帝,如果皇帝不信,我们就完了。裴元绍会把我们打成‘诬陷朝廷重臣’的罪名,满门抄斩。”
“我们没有满门了。”沈青霜说,“沈家就剩我们几个。他还能把我们怎么样?”
沈怀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玉华站起来,把舆图卷好,塞进一个竹筒里,递给沈青霜。
“去。明天一早就去。我派人暗中护送你到宫门口。你把这张舆图、赵虎的口供、还有那块总令牌,一并呈给皇上。告诉他,裴元绍要谋反,再不阻止就来不及了。”
沈青霜接过竹筒,抱在怀里。
“姑母,您不怕?”
沈玉华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我等了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怕什么?怕裴元绍?他杀了我哥哥,关了我嫂子,还想杀我侄女。我不怕他,我恨不得亲手宰了他。”
沈青霜点了点头,把竹筒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总令牌,跟竹筒放在一起。又从袖子里抽出赵虎的那三页口供,叠好,压在令牌下面。
三样东西,每一样都能要了裴元绍的命。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油灯吹得晃了一下。沈青霜伸手护住火苗,灯芯跳了几下,又稳住了。
“哥,你明天跟我一起进宫。你在宫门口等着,我一个人进去见皇上。如果我两个时辰没出来,你就带着这些东西去找太子,让太子去刑部要人。”
沈怀瑾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沈青霜把三样东西收进一个布包里,布包贴身背好,外面罩上官袍,看不出任何异常。她整理好衣裳,回屋躺下,闭上了眼睛。左肩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伤口上撒盐。但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去想明天面圣时该说什么、怎么说。
皇帝上一次见她,是在御书房,给了她半年的期限。现在才过去两个月,她提前回来了,带着裴元绍豢养三千私兵、勾结赵王意图谋反的证据。皇帝会信吗?会怒吗?会立刻动手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长命锁从领口滑出来,贴在她的脸颊上,凉丝丝的。她握住了那块锁,攥在手心里。
娘,你在哪?再等一等。等我把裴元绍扳倒了,我就来找你。这一次,我一定把你救出来,再也不让你回到那个地狱里。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屋檐后面,屋里彻底暗了下来。沈青霜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定而有力。只要心还在跳,她就不会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