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宫里就来人了。
沈青霜刚走到刑部门口,还没来得及下马,一个太监就从宫门的方向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拦在马前。那太监她见过,是皇帝身边伺候的,姓李,四十来岁,平日里走路四平八稳,今天跑得帽子都歪了。
“沈大人,皇上有旨,宣您即刻入宫。”
沈青霜看了沈怀瑾一眼,沈怀瑾微微点头,示意她去。她把马缰绳扔给老孙,跟着李太监快步往宫里走。进了宫门,走的不是御书房的方向,而是往西——皇帝的寝宫乾西五所。沈青霜的心跳了一下,皇帝在寝宫召见,说明不是正式的朝会,是密谈。
乾西五所的院子里点着灯笼,天还没大亮,光线昏黄。李太监把她领到正殿门口,推开门,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沈青霜迈步进去,一眼就看见了皇帝——他没穿龙袍,只披了一件玄色的寝衣,头发束着,脸上没有倦色,但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没睡。
太子站在皇帝身侧,也是一身便服,面色凝重。书案上摊着那张私兵分布图,旁边放着赵虎的总令牌和那份口供。
“臣沈青霜,参见皇上。”
“起来。”皇帝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股压着的怒气,“你给太子看的这些东西,朕都看了。朕问你,赵虎的口供,你有几分把握是真的?”
“十分。”沈青霜站起来,目光直视皇帝,“赵虎的口供跟听骨楼三年来的情报完全吻合。三处驻地、兵力人数、装备配置,听骨楼都派人实地查过。皇上若不放心,可以派禁军的人化妆去这三个地方暗访,一看便知。”
皇帝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两下,沉默了片刻。
“裴元绍在朕身边当了二十年的官,朕一直知道他贪,但没想到他敢养私兵。三千人,刀枪马匹粮草齐备。他想干什么?造反?”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皇上,”沈青霜说,“裴元绍豢养私兵,勾结赵王,证据确凿。臣请皇上先发制人,趁裴元绍未动手之前,调禁军围剿三处驻地,控制裴元绍本人,切断他跟赵王的联络。”
皇帝没接话,站起来,背着手在殿内走了两步。
“围剿需要证据。”他说,“朕调禁军去围剿,得有明面上的理由。现在这些证据,赵虎死了,死无对证;听骨楼是江湖组织,不能拿到朝堂上说;这块令牌上没有裴元绍的印记,他可以不认。朕如果贸然动手,裴元绍在朝堂上的那些人会反扑,说朕听信谗言、迫害老臣。”
沈青霜深吸了一口气。皇帝说得对,这些证据确实不够硬。但她等不了半年了。
“皇上,臣有一个办法。”
皇帝转过身看着她。
“让马文升开口。他是裴元绍豢养私兵的资金经手人,每一笔银子都是从他的手里过的。只要他招供,加上账册和银号的记录,就是铁证。”
皇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太子一眼。太子微微点头。
“马文升现在在哪?”
“还在兵部。”沈青霜说,“臣本来今天要带人去拿他,但被皇上的旨意拦住了。”
皇帝走回书案后头,坐下来,提起朱笔在一张黄绫上写了几行字,盖上御玺,递给沈青霜。
“这是密旨。你拿着它,去兵部拿人。马文升如果反抗,就地拿下。如果有证据证明他参与谋反,可以先斩后奏。”
沈青霜双手接过密旨,黄绫入手沉甸甸的,像拿着一块石头。
“皇上,拿下了马文升,三处私兵驻地怎么办?如果裴元绍狗急跳墙,提前调动私兵——”
“朕会让禁军暗中做好准备。”皇帝说,“你那边马文升一开口,朕这边就动手。三处驻地同时围剿,一个不留。”
沈青霜把密旨贴身收好,跪下行礼。
“臣遵旨。”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皇帝叫住了她。
“沈青霜。”
“臣在。”
“你娘的事,朕让人查了。”皇帝的声音低了几分,“她被关在裴元绍京城东郊的一处别院里,具体位置已经查到了。”
沈青霜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等拿下马文升,控制了裴元绍,朕会让人去救你娘。”皇帝看着她,“你再等一等。”
沈青霜的鼻子一酸,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朝皇帝深深地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出了乾西五所。
太子从后面追上来,在廊道里叫住她。
“沈青霜。”
她停下来,转过身。
太子的脸色在晨曦里显得有些苍白,但目光很坚定。
“马文升这个人,你不能光用密旨压他。你要让他怕。让他觉得裴元绍已经保不住他了,让他觉得只有跟我们合作,他才能活命。”
“臣明白。”
“还有,”太子压低声音,“马文升的家人,你让人看起来。别让裴元绍先下手,拿他家人威胁他。”
沈青霜点了点头。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沈怀瑾还骑在马上,在宫门口等着,看见她的脸色,没有多问,只说了句“走”。
两个人骑马往兵部的方向去。
路上,沈青霜把密旨从怀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黄绫上皇帝的笔迹很急,有几笔都飞了。她折好放回去,夹了一下马腹,马跑得更快了。
兵部在皇城的东南角,离刑部不远。沈青霜到的时候,兵部的大门刚开,几个书吏正在清扫台阶。她没从正门进,绕到后门,让老刘和老赵守住退路,自己和沈怀瑾从侧门进去。
马文升的值房在二进院的东侧,门口站着一个差役。那差役看见沈青霜和沈怀瑾走过来,伸手拦了一下:“二位大人,马大人还没到——”
沈青霜没理他,直接推门进去。
值房里没有人。桌上放着一杯凉茶,一本翻开的书,砚台里的墨还没干。她伸手摸了摸椅子——坐垫还是温的。
人刚走。
“搜。”沈青霜说。
沈怀瑾冲出值房,在院子里拦住了几个书吏,问马文升去哪了。一个书吏指了指后院的方向,说“马大人刚才往后院去了,好像是要从后门走”。
沈青霜往后院跑,穿过一个月亮门,看见后门开着,门外是一条窄巷。老刘和老赵站在巷子里,脚边躺着一个人。
马文升。
他穿着一身便服,没有戴官帽,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惊恐。他被老刘按在地上,一只胳膊扭在背后,疼得脸都白了。
“沈青霜!你——你凭什么抓我?”马文升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沈青霜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密旨,在他面前展开。
“凭这个。”
马文升看见黄绫上的御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了。
“带走。”沈青霜站起来。
老刘把马文升从地上拎起来,用绳子捆了手,推到巷子口的马车上。马车往刑部大牢的方向去了,马文升在车厢里喊了几声“冤枉”,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沈怀瑾站在沈青霜旁边,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
“下一个,就是裴元绍了。”
沈青霜把密旨收好,翻身上马。
“先去刑部,审马文升。”她说,“天黑之前,我要让他把裴元绍豢养私兵的资金来源全部吐出来。”
马蹄声在巷子里回荡,沈青霜骑着马走在最前头,晨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摸了摸怀里的密旨和账册,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长命锁。
快了。
马文升一开口,裴元绍就完了。裴元绍一完,她娘就能救出来了。
沈家三十六条人命,等了十年,该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