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升被押进刑部大牢的时候,沈青霜没有立刻审他。她让人把他关在最里间的单人牢房,门口加了双岗,饭食从她的灶房单独送,不给任何人下毒的机会。然后她回了听骨楼,在正堂里等着。
她在等皇帝的下一步旨意。
拿下马文升只是第一步。马文升开口之前,皇帝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调禁军、定计划、封消息。这些事不可能在一两个时辰内完成,她得给皇帝时间。
太阳从东边升到正中,又从正中慢慢滑向西边。沈青霜坐在正堂的椅子上,翻着账册,把那几条关于马文升的记录看了无数遍。沈怀瑾在旁边擦刀,刀刃在磨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单调但让人安心。周妈进进出出好几次,端茶送水送饭,每次进来都看一眼沈青霜,欲言又止,又出去了。
申时刚过,宫里的李太监又来了。
这回他没骑马,是坐了一顶小轿来的,下轿的时候腿有点软,像是赶了很急的路。他见了沈青霜,从怀里掏出一个明黄色的布包,双手递过来。
“沈大人,皇上让咱家把这个交给您。”
沈青霜接过布包,打开。里头是一道密旨,写在明黄色的绫子上,皇帝的笔迹,比早上那道更潦草,像是写得很急。她展开默读了一遍,手指微微发抖。
密旨的内容很简单,但每一句都重若千钧——
“着刑部提刑官沈青霜,统领禁军三千,围剿京畿三处叛军驻地。凡参与谋反者,就地正法,先斩后奏。禁军统领林怀远听候沈青霜调遣,不得有误。钦此。”
沈青霜把密旨看了两遍,确认每一个字都看清楚了,然后折好,放回明黄色布包里,贴身揣着。
“李公公,皇上还有什么交代?”
李太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压低声音说:“皇上说了,禁军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林怀远林将军今晚会来找您,商议围剿的具体事宜。皇上还说——马文升那边,要快。”
“臣明白。”
李太监走了。沈青霜坐在椅子上,把密旨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三千禁军,先斩后奏。皇帝把刀递到了她手里,刀把子是热的,刀锋是冷的。
沈怀瑾放下手里的刀,走过来,在沈青霜对面坐下。
“密旨上说什么?”
沈青霜把密旨递给他。沈怀瑾看完,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三千禁军,先斩后奏。皇上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赌了。”
“不是赌。”沈青霜把密旨收好,“皇上想清楚了。裴元绍的三千私兵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不除掉,他睡不着。现在刀把子递到了我们手里,他只要等着看结果就行。”
“如果输了呢?”
“没有如果。”沈青霜站起来,“三日后,禁军分三路围剿青龙谷、鹰嘴崖、松林坡。同时拿下裴元绍,控制他的人。一天之内,解决所有问题。”
沈怀瑾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这三天,消息不能走漏。”
“所以这三天,谁也不说。”沈青霜看着他,“除了我们几个,任何人都不能知道禁军要动的消息。裴元绍在朝堂上的眼线太多了,只要有一句话传出去,他就会提前动手。”
沈怀瑾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顾衍之让人送来的。第十九页。”
沈青霜接过去,展开。纸上是顾衍之的笔迹,这次写了两行字——
“皇帝密旨,授权禁军三千围剿私兵,谋反之罪坐实。三日后动手,成败在此一举。”
她把这张纸折好,跟前面十八页放在一起。十九页了。顾衍之的每一页卷宗都在关键的时刻送到,不多不少,刚好够她看清前面的路。但这十九页从来没告诉她路的尽头是什么——也许她也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沈玉华从门口进来,把门关上,走到桌前坐下。
“听骨楼这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她说,“三百七十六个眼线全部待命,随时可以配合禁军行动。那三处私兵驻地周围,我已经派人盯了三天,把换岗时间、巡逻路线、暗哨位置都摸清楚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三张详细的地形图,标注了每个驻地的入口、出口、制高点、粮仓位置。
“青龙谷的入口有暗哨,藏在谷口左侧的石堆后面。鹰嘴崖的窑洞顶上有人放哨,夜里点三堆火,火灭就是有情况。松林坡的林子太密,夜里容易迷路,但他们的粮仓在林子西边,靠近一条干涸的河沟,从河沟摸进去最安全。”
沈青霜仔细看了图,把关键信息记在脑子里。
“姑母,围剿那天,听骨楼的人负责带路。禁军不熟悉地形,需要有人领着进去。”
“我已经挑好了十二个人,分三组,每组四人,都是去过那三个地方的老手。”沈玉华说,“他们跟着禁军一起进去,指路、识别暗哨、分辨敌我。打完仗,他们从哪来回哪去,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老刘的声音传进来:“沈大人,林将军来了。”
沈青霜站起来,迎出去。
林怀远四十出头,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身玄色便服,腰间挂着一把长刀。他是禁军统领,正二品的武官,在朝堂上的地位比沈青霜高得多。但见了沈青霜,他先拱手行礼,态度客气但不卑微。
“沈大人。”他叫了一声,目光在沈青霜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是在掂量这个二十岁的女人凭什么能统领三千禁军。
“林将军请进。”沈青霜侧身让路。
两人进了正堂,沈青霜把密旨给他看了。林怀远看完,把密旨还给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
“皇上已经跟末将通过气了。三处驻地、三千私兵、三路围剿。末将手下能调动的禁军有五千人,打三千私兵绰绰有余。但问题是——不能让他们跑了一个。只要跑了一个,消息传到裴元绍耳朵里,他就会提前动手。”
“所以三处必须同时动手。”沈青霜把沈玉华画的地形图摊开,“青龙谷、鹰嘴崖、松林坡,三地相距最远的不过六十里。同时动手,同时结束。一个时辰之内,三处全部解决。”
林怀远看了一遍地形图,眉头微微皱起。
“青龙谷的入口太窄,强攻会损失很大。”
“不强攻。”沈青霜指着图上标注的暗哨位置,“先拔掉暗哨,然后从谷口两侧的山坡上架弓弩手,封锁入口。主力从谷后的悬崖翻进去——听骨楼的人已经探好了路,悬崖虽然陡,但有攀爬的路径。”
林怀远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沈大人连这个都想到了?”
“不是我想的,是听骨楼的人用了三年时间把这三个地方摸透了。”沈青霜说,“林将军,你的人负责打,听骨楼的人负责带路和指路。两边配合好,伤亡能降到最低。”
林怀远点了点头,把地形图收起来。
“末将回去部署,三日后三更出发,四更到达指定位置,五更动手。”
“好。”沈青霜站起来,“林将军,这三天,任何人问起禁军的动向,都说例行操练。不能让任何人起疑。”
“末将明白。”
林怀远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了。
沈青霜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林怀远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天已经黑了,胡同里的灯笼点了起来,橘红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怀瑾走到她身边。
“三日后,三路围剿。你跟哪一路?”
“我去青龙谷。”沈青霜说,“那是三处里最大的一处,裴元绍最精锐的私兵都在那儿。我亲自盯着,不放心交给别人。”
“你的伤——”
“好了。”沈青霜活动了一下左肩,疼得她龇了龇牙,但她没吭声,“不影响。”
沈怀瑾看着她,知道劝不住,没再说什么。
沈玉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把短剑——她的双剑。她一边走一边把剑从鞘里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剑刃在月光里闪了一下。
“我也去青龙谷。”她说的不是“我跟你去”,是“我也去”。她是沈家的人,打裴元绍的私兵,她不可能在家里等着。
沈青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他们身上。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声,三更天了。
沈青霜转身回屋,把柜子打开。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摞着十九页卷宗。她把皇帝的密旨和第十九页卷宗放在最上面,关上柜门,锁好,钥匙揣进怀里。她又摸了摸怀里的骨牌、脖子上的长命锁、腰带里藏着的匕首。
三日后,决战。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老刘在墙头上坐着,老李在房顶上趴着,老周在门口坐着。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但每个人都知道,三天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沈青霜把窗户关上,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三天后的计划——青龙谷的暗哨位置、翻越悬崖的路径、粮仓的位置、私兵统领刘黑子的样貌和习惯。她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直到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滚瓜烂熟,才放松了身体。
三更天了。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天亮之后,她还有一天半的时间来准备——审马文升、协调禁军、确认听骨楼的部署。
一天半。
够了。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