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沈青霜站在禁军大营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禁军大营在京城西郊,占地数百亩,营门高耸,两座箭楼左右对峙,箭楼上站着持戟的士兵,铠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营门外挖了一道壕沟,壕沟上架着吊桥,吊桥白天放下来,夜里升上去。沈怀瑾站在她旁边,今天没穿官服,换了一身深色的劲装,腰里别着短刀。
门口的守卫拦住了他们,盘问了半天。沈青霜亮了刑部的令牌,守卫说“刑部的事不归禁軍管”,不肯放行。沈青霜又亮了皇帝的密旨,守卫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小跑着进去通报。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一个副将跑出来,领着他们往里走。
禁军大营比她想象的大。校场能容上万人操练,兵器架上刀枪林立,辕门两侧的马厩里拴着几百匹战马。士兵们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沈青霜走过校场的时候,不少士兵好奇地转过头来看她——一个女人来禁军大营,不常见。
统领的值房在营地最深处,是一间青砖灰瓦的大屋,门口站着两个亲兵。副将进去通报,很快出来,说“周将军请二位进去”。沈青霜迈步进门,里头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大案,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几本兵书。
林怀远——不,应该叫她周将军了——周恒坐在大案后面,正在看一本军报。看见沈青霜进来,他放下军报,站起来,微微皱了一下眉。这位禁军统领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不高但结实,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划到下巴的旧刀疤,目光沉稳。
“沈大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压,“我是禁军统领周恒。皇上前几天跟我提过你,说你可能要来。”
沈青霜没废话,从怀里掏出密旨,双手递过去。周恒接过去,展开,仔细看了一遍。他的眉头从皱变成了拧,又从拧变成了舒展,最后他把密旨合上,还给她,后退一步,单膝跪下。
“末将周恒,谨遵皇上旨意。”
沈青霜把密旨收好,伸手扶他起来。周恒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审视和掂量,而是一种军人接到命令后的专注和果决。
“皇上吩咐过,三处私兵驻地、三千人、三路围剿。末将已经初步拟定了方案,沈大人看一下。”他从桌上拿起一张舆图,摊开,指着上面标注的红圈,“青龙谷派一千二百人,鹰嘴崖派八百人,松林坡派一千人。三路同时出发,同时到达,同时动手。”
沈青霜看着舆图上的标注,跟听骨楼的图基本吻合。
“周将军,青龙谷的私兵是裴元绍最精锐的,统领刘黑子是个狠角色。去青龙谷的这一路,我跟着去。”
周恒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沈大人,战场上刀枪无眼,你的人身安全——”
“我知道。”沈青霜打断他,“我不上前线,在后方指挥。我有听骨楼的人带路,他们熟悉地形,能帮禁军减少伤亡。”
周恒点了点头,没再劝。
“什么时候出发?”沈青霜问。
“今夜三更。三路人马同时从营地出发,四更到达指定位置,五更动手。天亮之前,解决战斗。”
沈青霜把舆图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脑子里,然后抬起头。
“周将军,这三路人马的统领是谁?”
“青龙谷由末将亲自带队。鹰嘴崖由副将陈武带队。松林坡由副将赵铁柱带队。”周恒顿了顿,“这三个人都是末将一手带出来的,信得过。”
“粮草辎重呢?”
“轻装简行,不带辎重。每人带三天干粮,打完仗就地休整,等后续补给。”
沈青霜点了点头。
周恒走到门口,叫来三个副将,把命令传达下去。营地里立刻忙碌起来,士兵们整理兵器、分发干粮、检查马匹,但一切都在安静有序地进行,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多余的动作。这是精锐部队的样子。
沈青霜站在值房门口,看着营地里忙而不乱的景象。沈怀瑾走到她旁边,低声说:“周恒这个人,我听太子提过。他是皇上的人,不是裴元绍的人。皇上把禁军交给他,就是信任他。”
“我知道。”沈青霜说,“所以他才会这么痛快地调兵。如果是裴元绍的人,密旨也不一定管用。”
沈怀瑾点了点头。
周恒从值房出来,走到沈青霜面前。
“沈大人,兵已经调好了。三千人,分三路,今夜三更出发。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沈青霜想了想,从袖子里抽出那张听骨楼的地形图,递给周恒。
“这是三处私兵驻地的详细地形图,标注了暗哨位置、巡逻路线、粮仓位置和制高点。让你的人照着这个图走,能少走弯路,少伤亡。”
周恒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一种意外的神色。
“这份图,比我们禁军自己画的还要详细。”他抬起头,看着沈青霜,“沈大人,你手下有能人。”
沈青霜没接话。
周恒把地形图收好,转身对三个副将交代了几句。三个副将各自领命去了,营地里更加忙碌。沈青霜站在值房门口,看着西边的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今天的日落很美,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谁在天上铺了锦缎。
她忽然想起衢县的日落。小时候她爹带她上完坟回来,走在山路上,太阳也是这样红红地挂在山尖上。她爹指着太阳说“婉清你看,太阳每天都会落下去,但第二天还会升起来。不管多黑的天,总会亮的”。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裴元绍在朝堂上遮了十年的天,该亮了。
天黑之后,营地里的火把点了起来。三千士兵整装待发,分列三个方阵,鸦雀无声。周恒站在将台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夜,我们去剿灭一伙叛军。这伙叛军藏在京畿三个地方,目的是颠覆朝廷、谋害皇上。你们手里的刀枪,今天砍的不是敌人,是叛国者。”
三千人齐声应了一声,声音低沉但有力。
周恒从将台上跳下来,走到沈青霜面前。
“沈大人,该出发了。”
沈青霜翻身上马,沈怀瑾骑在她右边,沈玉华骑在左边,腰里别着双短剑,脸上没戴人皮面具——恢复了她本来的面目。周恒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沈青霜勒紧缰绳,朝周恒点了点头。
周恒举起手里的令旗,猛地往下一挥。
“出发!”
三千人分成三路,从营地三个方向鱼贯而出。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闷雷一样滚过大地。沈青霜跟着周恒的中路军往西走,目标是青龙谷。月光照在官道上,把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夜色里流淌。
沈青霜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皇城的轮廓在月光里若隐若现,太和殿的金顶反射着银白色的光。裴元绍就在那个方向的某座宅子里,也许在睡觉,也许在喝酒,也许在跟门客商量对策,但他一定不知道,三千禁军正在夜色里向他最精锐的私兵逼近。
她转过头,夹了一下马腹,马小跑起来。
夜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天很黑,但她不害怕。她带着密旨,带着禁军,带着听骨楼十年的积累,带着沈家三十六条人命的血债,去讨一个迟到了十一年的公道。
五更天之前,一切都会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