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火箭升空的那一刻，沈青霜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火箭破空的尖啸声、炸开时的闷响、山谷里的回音——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她趴在崖顶的石头上，看着那道红光在夜空中炸开，把整片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停了一下。
然后，一切都开始了。
谷口两侧的弓箭手同时松弦。弓弦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阵狂风扫过树林。几十支箭矢从黑暗中飞出，在红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扎进了谷口石堆后面和山坡松树林里的暗哨身上。沈青霜看见石堆后面的暗哨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倒了下去，身体从石头上滑落，滚进了草丛里。松树林里的两个暗哨被射成了刺猬，树枝上挂着一支还在颤动的箭。
刀盾兵从谷口两侧的树丛里冲出来，盾牌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打鼓。他们排成两列纵队，沿着谷口狭窄的通道往里冲，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领头的一个百夫长举着火把，火光把他脸上的汗珠照得发亮。
山谷里的私兵被惊醒了。
沈青霜从崖顶往下看，能清楚地看见木屋的窗户一扇一扇地亮起来——不是点灯，是火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有人在喊“敌袭”，有人在喊“穿衣服”，有人在喊“刀呢我的刀”。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从最大那间木屋里冲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拿，被禁军刀盾兵一刀砍翻在地。另一个私兵从窗户里翻出来，裤子都没穿，赤条条地往谷后跑，被弓箭手一箭射在后背上，扑倒在地。
整个营地乱成了一锅粥。
私兵们从木屋里涌出来，有的穿着衣服，有的光着身子，有的手里拿着刀，有的连鞋都没穿。他们不知道来了多少人，不知道敌人从哪来的，甚至不知道是谁在打他们。有人在喊“禁军打来了”，有人在喊“快跑”，有人在喊“别乱，组织起来”，但没有人听。
禁军不一样。
刀盾兵在前，长枪兵在后，弓箭手在两侧的山坡上压阵。刀盾兵每前进一步，盾牌就往前推一步，长枪兵从盾牌的缝隙里往外刺，每一枪都扎在私兵身上。私兵的反击零零散散，偶尔有人朝禁军射一箭，但大多射偏了，少数射中的也被盾牌挡住了。
周恒从崖顶站起来，拔出了长刀。
“杀！”他吼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一百名精锐从崖顶冲下去，沿着两条山脊分头包抄。沈青霜趴在地上，感觉到身底下的石头在震动——那是上百人同时奔跑造成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周恒跑在最前面，长刀在火光里闪着寒光，他身后跟着一百个禁军精锐，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犹豫。
他们冲进营地的时候，私兵的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了。
周恒一刀劈倒一个试图抵抗的私兵头目，血溅了他一脸。他没擦，继续往前冲，目标很明确——粮仓。粮仓在营地最深处，六座大仓库连成一排，里面囤积着够一千人吃三个月的粮食。周恒冲到粮仓门口，两个守粮仓的私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了。他一脚踹开粮仓的门，往里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伏兵，转身对身后的士兵喊：“守住粮仓！不许烧！这是证据！”
另一路精锐冲向了木屋区。私兵的头目刘黑子从那间最大的木屋里冲了出来，光着膀子，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他的眼睛还是红的，显然刚从睡梦中被惊醒，但他的反应比其他人快得多——他一刀劈倒了一个禁军士兵，转身想往后山跑。
刘黑子跑到木屋后面的时候，沈玉华从崖顶上跳了下来。
她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双短剑出鞘的瞬间，剑刃在火光里闪了两下。落地的时候，她正好落在刘黑子面前，离他不到三步远。刘黑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从天上掉下来一个人。就这一愣的工夫，沈玉华的左手短剑已经刺向了他的咽喉。
刘黑子往后一仰，刀锋从他下巴上方划过，削掉了下巴上的一层皮。他疼得闷哼了一声，右手鬼头刀横扫过来，想把沈玉华拦腰斩断。沈玉华往后跳了一步，躲开了这一刀，右手短剑趁机刺向他的手腕。
这一剑刺中了。刘黑子的右手腕被划了一道口子，鬼头刀差点脱手。他换左手握住刀柄，朝沈玉华劈了过来。沈玉华没有硬接，侧身一让，左手短剑从下往上撩，挑开了他的刀锋，右手短剑直刺他的右肩。
刘黑子躲不开了。短剑刺穿了他的右肩胛骨，从背后透了出来。他惨叫了一声，鬼头刀脱手落地，整个人往前一栽，跪倒在地上。沈玉华拔剑，一脚踹在他背上，把他踹趴在泥地里。
两个禁军士兵冲上来，用绳子把刘黑子捆了。
营地里的战斗还在继续，但大势已定了。私兵们有的在逃跑，有的在投降，有的还在零星抵抗。禁军弓箭手站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地射杀每一个试图逃跑的人。谷口被刀盾兵堵死了，后山的悬崖被周恒的人守住了，私兵们无路可逃。
沈青霜从崖顶上滑下来。
她顺着绳索落到谷底，左肩疼得她龇了龇牙，但她没停。沈怀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鹰嘴崖那边赶过来了，骑马冲进营地，浑身上下全是血——不是他的，是敌人的。他勒住马，翻身下来，跑到沈青霜面前。
“你那边怎么样？”沈青霜问。
“鹰嘴崖拿下了。”沈怀瑾喘着气，但声音里带着兴奋，“陈武那个莽夫，一个人冲进窑洞里砍翻了十几个，私兵头目孙大膀子被他活捉了。那家伙力气是大，醒过来以后把两个禁军士兵甩飞了，但陈武从后面一板斧砸在他后脑上，直接砸晕了。”
“松林坡呢？”
“赵铁柱也得了手。白面郎君想从林子里跑，听骨楼的人早就在林子外头等着了，堵了个正着。白面郎君想反抗，被听骨楼的老赵一飞镖钉在树上，活捉了。”
沈青霜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三处私兵驻地，一夜之间全部拿下。三千私兵，死了一百多，伤了二百多，剩下的全投降了。禁军这边死了二十几个，伤了五十多个。周恒站在营地中央，浑身是血，一只手扶着刀柄，另一只手在擦脸上的血。
沈青霜走到刘黑子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刘黑子的右肩还在流血，脸色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神还是凶的。他盯着沈青霜，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忽然说了一句：“你是沈家的人？”
沈青霜没回答。
“赵虎呢？”刘黑子又问。
“死了。”
刘黑子的眼神闪了一下，不是悲伤，是恐惧。赵虎是他的顶头上司，赵虎死了，说明裴元绍这条船真的要沉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青霜站起来，转身对周恒说:“周将军，这里交给你。我带人回京城。”
“裴元绍那边——”
“我去。”沈青霜说，“天亮之前，裴元绍必须控制在手里。他在朝堂上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旧满天下，不能让他有时间反应。”
周恒点了点头，朝她拱了拱手。
“沈大人，保重。”
沈青霜翻身上马，沈怀瑾和沈玉华也上了马。三个人带着一队禁军骑兵——大约五十人——冲出青龙谷，往京城的方向狂奔。
天边已经亮了。
东方的云层被染成了橘红色，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下面慢慢升起来，把原野上的草木照得金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沈青霜眯着眼，伏在马背上，马跑得飞快，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像滚雷一样。
她摸了摸怀里的密旨和总令牌，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长命锁。
裴元绍，你完了。天亮之前，我亲手抓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