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透的时候，三路消息几乎同时送到了沈青霜手里。她站在青龙谷营地中央，周围全是忙碌的禁军士兵，有的在清点俘虏，有的在搬运尸体，有的在搜查木屋和粮仓。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烧焦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让人想吐，但她没吐，站在那儿把每一条消息都仔细看了一遍。
左路鹰嘴崖，副将陈武报捷。斩杀私兵二百余人，俘虏七百余人，私兵统领孙大膀子被生擒，押在营地东侧的临时牢房里。陈武在战报上写了几行字，笔迹潦草得认不全，但能看出他写得很兴奋——“末将冲锋时一刀砍断孙大膀子的武器，将其按倒在地，敌军群龙无首，纷纷投降。”沈青霜把战报折好，塞进袖子里。
右路松林坡，副将赵铁柱报捷。斩杀私兵一百余人，俘虏八百余人，私兵统领白面郎君试图逃跑，被听骨楼的老赵一飞镖钉在树上，活捉。赵铁柱的战报写得规规矩矩，每个字都像是刻出来的一样——“白面郎君拒捕，被江湖人士协助制服，现已收押。”沈青霜看了“江湖人士”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老赵那一飞镖确实立功了。
中路青龙谷，周恒亲自指挥。斩杀私兵二百余人，俘虏一千余人，私兵统领刘黑子被沈玉华刺伤后生擒。三路合计斩杀五百余人，俘虏两千五百余人。三千私兵，除去战死的，几乎没有漏网的。
周恒从粮仓那边走过来，浑身上下全是血，但脸上带着笑。他在沈青霜面前站定，拱了拱手。
“沈大人，粮仓清点过了。六座粮仓，每座存粮大约够一千人吃三个月。六座加起来，够六千人吃三个月。”他顿了顿，“裴元绍囤这么多粮食，不是为了养三千私兵，是为了养更多。他可能还在计划扩军。”
沈青霜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记在脑子里。
“兵器呢？”她问。
“刀枪弓弩数千件，足够装备三四千人。还有五百匹战马，都是从西北运来的好马，膘肥体壮。”周恒指了指营地西侧的一排马厩，“马厩里还发现了马鞍、马镫、蹄铁，一应俱全。裴元绍不光养私兵，还养骑兵。”
沈青霜走过去看了一眼。马厩里关着几百匹马，毛发油亮，膘肥体壮，确实是好马。她蹲下来看了看马蹄——钉了铁掌，磨损不严重，说明这些马最近没怎么跑。裴元绍把这些马养着，等的是什么时候？等的是起事的那一天。
沈怀瑾从谷口骑马进来，身上全是血，左手臂上缠着一圈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翻身下马，走路的时候左胳膊不太敢动，但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他走到沈青霜面前，用右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鹰嘴崖那边完事了。陈武那个莽夫，一个人冲进窑洞里砍翻了十几个，孙大膀子被他活捉了。”他说完才注意到沈青霜在看他的胳膊，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皮外伤，被刀尖蹭了一下，不碍事。”
沈青霜没笑，盯着他的胳膊看了两秒，确认确实不严重，才移开目光。
“松林坡那边也完事了。白面郎君被老赵一飞镖钉在树上，活捉了。”
沈怀瑾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递给她。
“这是鹰嘴崖私兵的名单，陈武让我转交给你。上面有每个人的名字、籍贯、什么时候加入狼头营的。”他顿了顿，“陈武说，里面有几十个人是被逼的，不是自愿的。裴元绍的人抓了他们的家人当人质，逼他们当私兵。”
沈青霜接过名单，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手在抖。她把名单收好。
“被逼的那些人，单独关押，别跟其他人混在一起。回头查清楚了，该放的放，该遣返的遣返。”
沈怀瑾点了点头。
周恒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沈青霜。
“从刘黑子的住处搜出来的。上面记录了这三年来裴元绍拨给狼头营的所有银两、物资、兵器、马匹。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连裴元绍的签名都有。”
沈青霜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庆元十九年三月，裴元绍拨银五万两，用于采购刀枪。庆元十九年六月，拨银三万两，用于采购弓弩。庆元十九年九月，拨银八万两，用于采购战马。每一条后面都有裴元绍的签名和印章，跟账册上的笔迹完全一致。
她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这本册子是裴元绍豢养私兵、准备谋反的铁证。有了它，加上之前的口供、账册、令牌、分布图，裴元绍在朝堂上说破天也赖不掉。
“刘黑子招了没有？”她问周恒。
“还没。这小子嘴硬，从被抓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周恒皱了皱眉，“要不要用刑？”
“不用。”沈青霜说，“他嘴硬，但证据不硬。册子上的东西够他死一百次了，他不说话也没关系。把他交给刑部，让王捕头慢慢审。他能扛一天，扛不了一个月。”
周恒点了点头。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照过来，把整片营地照得金灿灿的。沈青霜站在阳光里，看着禁军士兵们把俘虏一批一批地押出营地，把尸体一具一具地抬上板车。空气里的血腥味被阳光一晒，变得更浓了，但她已经闻不出来了。
沈玉华从木屋那边走过来，双短剑已经收起来了，腰间的剑鞘上还沾着干了的血迹。她在沈青霜面前站定，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堆信件。
“从刘黑子的枕头底下搜出来的。裴元绍写给他的亲笔信，一共七封。每一封都写着‘阅后即焚’，但刘黑子没烧，全藏起来了。”
沈青霜拿起一封信，展开。裴元绍的笔迹，行云流水，但内容触目惊心——“三月十五之前，所有人员必须到位。三月十六，听我号令，直取京城。”信的落款是“元绍”二字，下面盖着私章。
三月十六。今天三月初十。裴元绍计划在三月十六动手，还有六天。
沈青霜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如果禁军晚动手六天，裴元绍的三千私兵就会出现在京城的大街上，配合赵王的部队，里应外合，直扑皇宫。到那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她把七封信全部看了一遍，按日期排好，收进布包里，贴身揣着。
“姑母，谢谢您。”
“谢什么？”沈玉华摇摇头，“十年的账，今天才开始还。”
沈青霜翻身上马，沈怀瑾和沈玉华也上了马。周恒站在营地门口，朝他们拱了拱手。
“沈大人，裴元绍那边就交给你了。我在这儿善后，清点完战利品就回营复命。”
沈青霜点了点头，勒紧缰绳，夹了一下马腹，马跑了起来。
五十名禁军骑兵跟在她后面，马蹄声在原野上回荡。晨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皮外伤？周恒伤得比沈怀瑾重得多，他是禁军统领，本该坐镇中军，但他亲自带队冲在最前面。沈青霜骑在马上，脑子里想着周恒浑身是血站在营地中央的那个画面，又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裴元绍囤这么多粮食，不是为了养三千私兵，是为了养更多。”
更多。裴元绍的计划比她想象的更大。三千私兵只是开始，他手里可能还有更多的银子、更多的人、更大的阴谋。但那些都不重要了。私兵没了，兵权没了，银子再多也是死的，人再多也是散的。裴元绍完了。
五十匹马的蹄声汇成一片，像闷雷一样滚过原野。沈青霜骑在最前面，风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摸了摸怀里的密旨、总令牌、册子、信件，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长命锁。沈家三十六条人命的债，今天开始正式清算。
裴元绍，你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