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鼓声在晨曦中响起来的时候,沈青霜已经站在太和殿的丹墀上了。她一夜没睡,左边肩膀的伤口在骑马回京的路上又裂开了,血把里面的衬衣粘在了皮肉上,但她站得笔直,官袍穿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异样。朝臣们三三两两地从殿外走进来,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看,但所有人都注意到她今天站的位置不一样——她没有站在武官队列的末尾,而是站在了最前面,紧挨着几位尚书。
裴元绍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穿着一品大员的紫色蟒袍,腰系金带,头戴官帽,步伐沉稳,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他走到文官队列的最前面,转过身,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在沈青霜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沈青霜看见他的手——右手握着笏板,手指微微泛白,指节用力。
皇帝升座,百官朝拜。山呼万岁的声音在太和殿内回荡,震得殿顶的藻井都在微微颤抖。皇帝的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有青黑色的倦色,但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他扫了一眼殿下的百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沈青霜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御前。
“臣,刑部提刑官沈青霜,有本启奏。”
“奏。”
“昨夜,臣奉旨统领禁军三千,分三路围剿京畿三处私兵藏匿点。共斩杀叛军五百余人,俘虏两千五百余人,缴获刀枪弓弩数千件、马匹五百匹、粮草百余车。”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私兵三名统领,两人被生擒,一人被当场格杀。”
殿内哗然。朝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裴元绍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皇帝抬起手,殿内安静下来。
“私兵?”皇帝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朕的京畿,竟然藏着三千私兵?谁养的?谁给的钱?谁下的令?”
殿内鸦雀无声。
裴元绍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沈青霜旁边,声音沉稳得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皇上息怒。京畿竟有如此多的贼寇,臣身为左相,竟毫不知情,是臣的失职。”他转过头,看着沈青霜,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感激,“幸好沈大人及时剿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臣替朝廷谢过沈大人。”
沈青霜看着他,没说话。
皇帝也没说话。太和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声音。朝臣们屏住呼吸,目光在沈青霜和裴元绍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看一场不知道谁会赢的赌局。
沈青霜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举过头顶。
“皇上,这些私兵身上穿的军服、用的兵器、住的营房,都有同一个标记。”她把那件东西展开——是一件从俘虏身上扒下来的军服,灰色的粗布,胸口绣着一个狼头,狼头的下方绣着一个小小的“裴”字。“军服上绣着左相府的标记。每一件都有,不是个别现象,是全军统一。”
殿内再次哗然。
裴元绍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看着那件军服,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冤枉的委屈。
“皇上明鉴,这是有人栽赃陷害。臣从未给什么私兵提供过军服,更不知道什么狼头营。这些标记是有人故意绣上去的,目的是诬陷臣。”
“裴相爷的意思是,有人偷了你家的标记,绣在三千件军服上,发给三千个私兵,然后在这个山谷里藏了好几年,就为了等今天来陷害你?”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朝堂上扔了一块石头。
裴元绍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但嘴上还是不紧不慢。
“沈大人年轻,不懂朝堂上的险恶。有些人为了扳倒政敌,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臣在朝三十年,得罪的人不少,有人想害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青霜没再跟他争辩。她从怀里掏出第二件东西——刘黑子的口供,展开,念了一段。
“庆元十九年三月,裴元绍拨银五万两,用于采购刀枪。庆元十九年六月,拨银三万两,用于采购弓弩。庆元十九年九月,拨银八万两,用于采购战马。每笔银两经手人:兵部侍郎马文升。”她念完,抬起头看着裴元绍,“裴相爷,马文升已经被刑部收押,他对经手这些银两的事供认不讳。您还要说您不知情吗?”
裴元绍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惊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冷静。他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依旧沉稳。
“马文升是兵部侍郎,他经手的银两很多,臣不能一一过问。他说这些银两是给臣的,臣不认。臣要的是证据,不是口供。”
“证据有。”沈青霜从怀里掏出第三件东西——从刘黑子住处搜出来的那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念道,“庆元十九年三月,裴元绍拨银五万两,用于采购刀枪。签名:裴元绍。印章:元绍。”她把册子翻过来,让殿内的朝臣们看,“这是裴元绍的亲笔签名和私章。笔迹可以请人鉴定,私章是不是裴元绍的,也可以查。”
裴元绍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
沈青霜把册子收好,看着裴元绍,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裴相爷,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裴元绍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沈青霜看见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狰狞。
“沈大人,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收集了这么多的‘证据’,就是为了今天在朝堂上弹劾我?”他摇了摇头,“但这些证据,没有一样能直接证明我参与了谋反。军服上的标记可以伪造,账册上的签名可以模仿,私章可以被人偷用,马文升的口供可以是刑讯逼供。你拿这些东西来定一个三朝元老的罪,不怕天下人笑话吗?”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朝臣们屏着呼吸,等着看沈青霜怎么接。
沈青霜没有接。她转过身,朝殿外喊了一声:“带上来!”
殿门打开,两个禁军士兵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赤着上身,右肩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脸上有伤,但一双眼睛又凶又亮。他被押到殿中央,按着跪在地上。
刘黑子。
沈青霜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刘黑子,你说,你替谁卖命?”
刘黑子抬起头,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裴元绍身上。他盯着裴元绍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清楚。
“裴元绍。我替裴元绍卖命。狼头营三千私兵,是他养的,是他给的银子,是他下的命令。他让我们三月十六进城,配合赵王的人,里应外合,直取皇宫。”
裴元绍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胡说!”他的声音终于失去了那种刻意的沉稳,变得又尖又厉,“我不认识你!你是什么人?谁指使你来诬陷我的?”
刘黑子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裴相爷,您不认识我?庆元十九年三月,您在听雨山庄亲自召见了我,封我做狼头营的统领。您亲手把这块令牌交给我。”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不是总令牌,是分令牌,正面刻着“狼头”二字,背面刻着一个“刘”字。“您还说,‘替我看好这支队伍,将来有用得着的时候’。您忘了?”
裴元绍的手开始发抖。
皇帝坐在龙椅上,一直没说话。他看着这场对峙,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冰冷。他拍了拍龙案,声音不大,但整个太和殿都为之一震。
“够了。”
殿内所有人同时跪了下去。
皇帝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裴元绍。
“裴元绍,朕待你不薄。你从兵部侍郎做到左相,朕给了你二十年的荣华富贵。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养私兵、勾结赵王、图谋造反?”
裴元绍趴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身体在发抖。
“皇上,臣冤枉——”
“冤枉?”皇帝打断了他,“沈青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你豢养私兵的证据一条一条摆出来了。军服、账册、私章、口供、人证,你还要什么样的证据?要朕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才认?”
裴元绍不说话了。
皇帝转过身,从御案上拿起一道早已拟好的圣旨,扔给身边的太监。
“念。”
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左相裴元绍,豢养私兵,图谋不轨,罪在不赦。即日起革去一切官职,抄没家产,押入刑部大牢候审。其党羽,着刑部逐一清查,严惩不贷。钦此。”
太监念完最后一个字,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裴元绍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两个御前侍卫走上来,一左一右架住裴元绍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裴元绍的腿已经软了,被拖着走了几步,忽然抬起头,看了沈青霜一眼。
那个眼神沈青霜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说“你以为你赢了”的东西。
裴元绍被拖出了太和殿。殿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青霜跪在地上,膝盖抵着金砖,低着头,一动不动。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绷了太久之后突然松下来的那种抖。沈怀瑾从队列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皇帝重新坐回龙椅上,声音疲惫得像一个刚打完一场硬仗的老兵。
“退朝。”
朝臣们鱼贯而出。沈青霜最后一个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地慢慢站起来。沈怀瑾走过来扶住她的胳膊,两个人并肩走出太和殿。
阳光刺眼。沈青霜眯着眼睛,站在丹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风吹过来,把太和殿里那股沉闷的气息吹散了。
“哥。”她说,声音有点哑。
“嗯。”
“裴元绍倒了。”
沈怀瑾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青霜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娘,你听见了吗?裴元绍倒了。下一步,就是找到你,把你接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