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兵统领被押上殿的时候,满朝文武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人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壮实,一脸横肉,右肩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他被两个御前侍卫按着跪在金砖上,抬起头扫了一眼殿内的王公大臣,目光里没有恐惧,倒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横劲儿。沈青霜认识他——刘彪,青龙谷的副统领,赵虎死后实际上管着青龙谷的一千私兵。他在昨晚的围剿中被周恒亲自擒获,押回京城的路上一个字都不肯说,到了刑部大牢,王捕头只给他看了一眼刑具,他就开口了。
“刘彪,”沈青霜站在他旁边,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把刚才在刑部说的话,当着皇上和满朝文武的面,再说一遍。”
刘彪咽了口唾沫,声音粗哑:“我是裴相爷的私兵统领。狼头营三千私兵,是他养的,是他给的银子,是他下的令。”
殿内“嗡”的一声炸开了锅。几个老御史激动得胡子直抖,户部的钱维生低着头面无表情,兵部的几个官员脸色白得像纸。裴元绍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背影纹丝不动,像一堵墙。
皇帝拍了拍龙案:“安静。”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裴元绍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御前,声音沉稳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皇上明鉴,臣不认识这个人。这是有人蓄意安排,找人冒充私兵统领,在朝堂上诬陷臣。臣在朝三十年,忠心耿耿,从无二心。请皇上为臣做主。”
沈青霜没接话,朝刘彪使了个眼色。刘彪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双手举过头顶。铜牌在殿内的烛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正面刻着“狼头”二字,背面刻着一个“刘”字。沈青霜接过铜牌,呈给皇帝身边的太监。太监转呈上去,皇帝拿着铜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色沉得像乌云压顶。
“这是裴元绍亲手给我的。”刘彪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响亮,“庆元十九年三月,在听雨山庄,裴相爷亲自召见了我,封我做狼头营的副统领。他把这块令牌交给我,说‘替我看好这支队伍,将来有用得着的时候’。跟我一起去的还有赵虎,他是统领,我是副统领。赵虎可以作证。”
“赵虎已经死了。”裴元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死无对证。”
沈青霜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开,念道:“庆元十九年三月,裴元绍拨银五万两,用于采购刀枪。经手人:兵部侍郎马文升。接收人:狼头营统领赵虎、副统领刘彪。”她抬起头看着裴元绍,“裴相爷,这本册子是在您私兵统领刘黑子的住处搜出来的。册子上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写得清清楚楚,接收人有签名有手印。赵虎死了,刘黑子还活着,马文升还活着,刘彪也活着。您说死无对证,活着的证人够不够?”
裴元绍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刘彪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沈青霜接过来展开,念道:“‘三月十五之前,所有人员必须到位。三月十六,听我号令,直取京城。’落款——”她抬起头,看着裴元绍,“‘元绍’二字,下面盖着您的私章。裴相爷,这封信是从您私兵统领刘黑子的枕头底下搜出来的。您让刘黑子‘阅后即焚’,但他没烧,全藏起来了。七封信,按日期排好,从庆元十九年到今年二月,您豢养私兵、筹备谋反的全过程,都在这些信里。”
裴元绍盯着沈青霜手里的那封信,嘴唇在微微发抖。
太监把那封信呈上去。皇帝接过去看了,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一封,太监又呈上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皇帝看了四封,没有再看第五封。他把信放在龙案上,两只手撑着龙案边缘,指节泛白。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旗帜的声音。
“裴元绍。”皇帝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宣判。
裴元绍趴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身体开始发抖。
“你还有什么话说?”
裴元绍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从金砖上反弹回来:“臣……臣无话可说。”
皇帝站起来,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股压了不知多久的怒火:“你无话可说?朕有话!”他一掌拍在龙案上,龙案上的茶碗跳了一下,茶水溅了出来,“你在朕的身边当了二十年的官,朕给你的还不够多?你贪银子、走私货、杀官员、养私兵,现在还要勾结赵王造反!你对得起朕吗?”
裴元绍趴在地上不说话。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皇帝拿起龙案上那道早已拟好的圣旨,扔给身边的太监:“念。”
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左相裴元绍,豢养私兵,图谋不轨,罪在不赦。即日起革去一切官职,抄没家产,押入刑部大牢候审。其党羽,着刑部逐一清查,严惩不贷。钦此。”
太监念完最后一个字,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裴元绍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
两个御前侍卫走上来,一左一右架住裴元绍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裴元绍的腿已经软了,被拖着走了几步,忽然抬起头看了沈青霜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对棋局认输后的平静。他没说话,被侍卫拖出了太和殿。殿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殿内的朝臣们面面相觑,有些人脸上是震惊,有些人脸上是恐惧,有些人脸上是如释重负。钱维生低着头,嘴角微微上翘。郑鸿远站在工部队列里,两只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太子站在皇子那一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沈青霜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皇帝重新坐回龙椅上,像一瞬间老了十岁。他扫了一眼殿下黑压压的朝臣们,声音疲惫得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退朝。”
朝臣们鱼贯而出。沈青霜最后一个站起来,腿有些发麻,扶着地慢慢起身。沈怀瑾从队列里走过来撑住她的胳膊,两个人并肩走出太和殿。阳光扑面而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哥。”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嗯。”
“裴元绍倒了。”
沈怀瑾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了点头。
沈青霜站在丹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风吹过来,把太和殿里那股沉闷的气息吹散了,把一身的疲惫也吹散了一些。她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娘,你听见了吗?裴元绍倒了。下一步就是找到你,把你接回家。
第二十卷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