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堂的明镜高悬匾额下，沈青霜坐在主审官的位置上。这不是朝堂，没有文武百官，只有刑部的几个官员、书记官、以及两边持杖的差役。裴元绍跪在堂下，穿的是白色囚衣，头发用一根草绳束着，跟三天前那个穿紫色蟒袍的左相判若两人。但他的脊背还是直的，跪在那里的姿势不像犯人，倒像是一个被请来赴宴的客人。
沈青霜拍了拍惊堂木，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开来。
“裴元绍，豢养私兵、图谋不轨、毒杀朝廷命官、灭门沈家——四桩大罪，证据确凿。你认不认罪？”
裴元绍抬起头，看着沈青霜。他的眼睛浑浊，但目光还是稳的。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臣——草民确实不知私兵之事。是草民的部下背着我做的。”
沈青霜的手指停在惊堂木上，没拍下去。
“你不知道？”
“不知道。”裴元绍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草民在朝三十年，门下幕僚众多，有些人为了讨好草民，打着草民的旗号在外头招摇撞骗，草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狼头营的私兵，是草民的管家裴忠和侄子裴云峥瞒着草民招募的。草民从未下过任何豢养私兵的命令，更没有图谋不轨的心思。”
沈青霜盯着他看了几秒。她把惊堂木放在一边，从案上拿起一封信——刘黑子枕头底下搜出来的那封，念道：“‘三月十五之前，所有人员必须到位。三月十六，听我号令，直取京城。’落款‘元绍’，下面是你的私章。裴元绍，这封信是你亲笔写的，还是你的部下替你写的？”
裴元绍看了一眼那封信，摇了摇头。
“笔迹可以模仿，私章可以偷用。草民的字写得好，模仿起来并不难。草民的私章放在书房抽屉里，裴忠和裴云峥都能拿到。他们偷用了草民的私章，伪造了草民的信，草民确实不知情。”
沈青霜把那封信放下，又拿起一块铜牌——总令牌。
“这块令牌呢？也是你的部下偷了你的铜料，找工匠私自铸造的？”
裴元绍沉默了一瞬。
“铜料是兵部统一采购的，草民不知道怎么会流到私兵手里。也许是马文升私下卖给他们的，也许是工部的人截留了。草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兵部和工部的事，草民管不了那么细。”
沈青霜不怒反笑。她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证据堆成山，他还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好像所有的事都是他手下人干的，他裴元绍就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无辜老臣。她翻开裴忠的口供，念道：“裴忠招供——‘相爷从庆元十八年开始豢养私兵，所有的事情都是相爷一手策划。’裴元绍，你的管家跟了你二十年，他的话，你也要说是假的？”
“裴忠是草民的管家，草民待他不薄。他为了活命，攀咬主人，这种事在大牢里常见。”裴元绍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沈大人年轻，审的案子少，不知道犯人的口供有多少是真的。用刑一吓，给个活命的机会，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沈青霜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不能急。裴元绍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见过的大案、审过的犯人、经历过的风浪，比她吃过的盐还多。他今天在这里狡辩，不是指望能翻案，是想拖延时间，是想给他的党羽争取机会，是想在死之前再挣扎一下。
“好。”沈青霜放下裴忠的口供，从案上拿起另一份卷宗——沈家灭门案的卷宗，“沈家三十六条人命，你也不认？”
裴元绍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看着那份卷宗，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沈家灭门案，草民确实不知情。草民跟沈家无冤无仇，为什么要灭沈家的门？赵虎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刘黑子供出草民，也许是他跟赵虎有仇，也许是有人收买了他。草民一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指挥私兵去杀人？”
沈青霜攥紧了卷宗。她很想把卷宗摔在裴元绍脸上，但她忍住了。她把卷宗放回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裴元绍。
“裴元绍，你说你不知道私兵的事，不知道沈家的事，不知道所有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的银子是怎么贪的？你知道你的走私是怎么干的？你知道你的门客是怎么替你杀人的？”
裴元绍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草民年老昏聩，用人不当，管束不严。皇上要罚草民，草民认。但谋反的罪名，草民不能认。草民对大周朝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
堂外旁听的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朝裴元绍吐了口唾沫，被差役拦住了。沈青霜拍了拍惊堂木，议论声渐渐平息了。
她没有再问下去。裴元绍咬死了不认，再问也是浪费时间。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不是密信、令牌、口供这些东西，是裴元绍亲自下达命令的证据。活的证据，像马文升那样的，像裴忠那样的，但比他们都更接近裴元绍的核心。
这样的人还有没有？有。裴元绍的侄子，裴云峥。
沈青霜收起了卷宗，对书记官说：“今日审讯到此为止。将裴元绍押回大牢，严加看管。”
两个差役上来拖裴元绍。裴元绍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但他扶着地稳住了身子，跟着差役往堂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了沈青霜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青霜看懂了——他在说，你以为你赢了？还早。
裴元绍被押走了。大堂里空了，只剩下刑部的官员和书记官。沈怀瑾从旁听席上站起来，走到沈青霜身边，拿起案上的卷宗翻了翻。
“他咬死了不认。”
“他知道认了就是死。”沈青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不认，还能拖。拖到秋后，拖到他的党羽想办法救他，拖到朝堂上有人替他说话，拖到皇帝心软。”
“皇帝不会心软。”
“皇帝不会，但他的党羽会。”沈青霜把案上的证据一件一件收进木匣子里，“裴云峥还没抓到。他是裴元绍的侄子，狼头营的私兵有一部分是通过他招募的。他知道的比裴忠多，甚至可能比赵虎多。找到他，拿到他的口供，裴元绍就赖不掉了。”
沈怀瑾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刑部大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沈青霜站在台阶上，看着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橘红色。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的浊气全吐出去。
老孙牵着马走过来。沈青霜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刑部大堂的方向。裴元绍被关在大牢的最深处，她暂时动不了他。但他的侄子裴云峥，她一定要抓到手。
“走。”她夹了一下马腹，马小跑起来。
沈怀瑾跟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听骨楼那边有消息了，裴云峥可能躲在通州的一个庄子里。周妈已经派人去盯了，明天一早就有准信。”
“明天一早出发，去通州。”
沈青霜骑着马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天彻底黑了，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
裴元绍不认没关系。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有的是证据。他认不认，他的罪都在那儿。沈家三十六条人命，每一笔都要算在他头上，他赖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