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堂的审讯结束后，沈青霜以为裴元绍的案子就这样定了。但第二天早朝，皇帝把此案提到了朝堂上，让三法司会审。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三人坐在殿侧，面前摆着沈青霜呈上去的所有证据——密信、令牌、账册、口供，堆了满满一案。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不好看，眼袋垂得比前两天更深。
“刑部，这些证据够定罪吗？”
刑部尚书方文远站起来，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管刑部三年，什么大案都见过。他翻了翻案上的卷宗，沉吟片刻，开口了：“回皇上，裴元绍豢养私兵、图谋不轨的证据确凿。密信、令牌、账册、刘彪的口供、裴忠的口供，这些都能证明裴元绍与此事有关。但——”他顿了顿，“缺少裴元绍直接下令的证据。密信可以模仿，令牌可以伪造，账册上的签名可以偷盖，刘彪和裴忠的口供都是间接证据。臣不是说要放过裴元绍，臣是说，这些证据拿到大理寺去，裴元绍的状师有一百种办法把它们打成‘存疑’。”
皇帝转头看向大理寺卿郑明远。郑明远五十出头，方正脸，留着短须，以刚直闻名。他站起来拱手：“臣附议。证据虽多，但都是间接证据，缺少一个能直接证明裴元绍下令的证人。这样的人证不是没有，但都死了——赵虎死了，裴忠昨晚也死在牢里了。”
沈青霜的瞳孔猛地一缩。她不知道裴忠死了。昨晚她回了听骨楼，没去刑部大牢。她转头看沈怀瑾，沈怀瑾的脸色也很差，朝她微微点头——裴忠确实死了，昨晚死在牢里，死因跟赵虎、王海一样，脖子后面贴了一小块膏药，慢性毒药，算好了时间发作。
“裴云峥呢？”皇帝问。
“还在逃。”方文远说，“刑部已经发了海捕文书，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都在找，还没找到。”
皇帝沉默了很久。太和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旗帜的声音。裴元绍跪在殿中央，低着头，囚衣的下摆铺在金砖上，一动不动。
“裴元绍，”皇帝开口了，声音疲惫，“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裴元绍抬起头，眼眶红了——不是哭，是一种被冤枉到极点的委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颤音。
“皇上，臣冤枉。臣在朝三十年，虽有过失，但从未有过谋逆之心。私兵之事，臣确实不知情。裴忠已死，死无对证。刘彪是私兵统领，他的话不能全信。臣请皇上明察，还臣一个清白。”
沈青霜差点冷笑出声。她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从队列里走出来，跪下。
“皇上，证据已经足够定罪了。密信、令牌、账册、口供，每一样单独拿出来可能都有瑕疵，但放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裴忠死了，但他的口供还在。刘彪还活着，他可以当面对质。裴云峥虽然没抓到，但他的罪证已经查实了。皇上，裴元绍豢养私兵三千，准备三月十六起事，如果不是禁军提前动手，现在坐在龙椅上的已经不是您了。”
殿内一阵骚动。这话太重了，重到有几个老御史当场变了脸色。
皇帝抬起手，骚动声平息了。他看了沈青霜一眼，又看了裴元绍一眼，沉默了很久。
“此案证据虽多，但缺少裴元绍直接下令的人证。”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朕不能仅凭间接证据，就定一个三朝元老的死罪。此案还需进一步调查，裴元绍暂押刑部大牢，待裴云峥归案、证据补齐后再审。”
裴元绍趴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声音带着哭腔：“谢皇上明察。”
他起身的时候，目光从沈青霜脸上扫过。那一眼很快，但沈青霜看见了里面藏着的东西——不是感激，是得意。他在说，你以为你赢了？还早。
沈青霜跪在地上，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上，裴云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抓到。如果他一辈子抓不到，裴元绍就一辈子不定罪？”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沈青霜，朕知道你的心情。沈家三十六条人命，朕没有忘。但朕是大周朝的皇帝，不是沈家的族长。朕要的是铁证，是让天下人都心服口服的证据。朕不想百年之后，史书上写——‘帝以不实之罪诛老臣’。”
沈青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臣……遵旨。”
皇帝站起来，袖子一甩。
“退朝。”
朝臣们鱼贯而出。沈青霜跪在地上没动，膝盖麻了，后背出了一层冷汗。沈怀瑾从队列里跑过来，蹲下来扶住她的胳膊。
“青霜，起来。”
沈青霜没动，低着头，盯着金砖上裴元绍跪过的地方。那块金砖被他的膝盖蹭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哥，裴忠怎么死的？”
“跟赵虎一样，脖子后面贴了膏药。”沈怀瑾的声音很低，“刑部大牢里有裴元绍的人。我们查了三天，没查出来是谁。”
“裴云峥呢？”
“还在逃。听骨楼的人已经在找了，周妈说三天之内一定有消息。”
沈青霜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裴元绍在刑部大牢里，还能杀人灭口。他在朝堂上一句话，就能让皇帝犹豫。他的人还在，势力还在，就算被关在大牢里，他的手指头还能伸出来搅风搅雨。”
沈怀瑾把她扶起来，她扶着沈怀瑾的胳膊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过去，才慢慢走下丹墀。
出了宫门，老孙牵着马在门口等着。沈青霜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太和殿的方向。太和殿的金顶在晨光里闪着光，殿门口的铜鹤在阳光下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裴元绍的身影早已不见了。
“走。”她夹了一下马腹，马小跑起来，沈怀瑾和老孙跟在后面。
回到听骨楼的时候，周妈正在正堂里等她。桌上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用朱笔画了几个圈。周妈的脸色不太好，看见沈青霜进来，直接说：“裴云峥在通州的一个庄子里。我的人已经盯了两天了，他躲在地窖里，不敢出来。”
“今天就去。”沈青霜说。
“你的伤——”
“好了。”
周妈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沈青霜走到桌前，看着那张舆图。通州在京城东边，快马两个时辰就到。裴云峥躲在庄子的地窖里，说明他知道外面在抓他，也知道自己跑不掉。这种人最好抓，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带人去。”沈青霜说，“天黑之前出发，半夜到通州，天亮之前把人带回来。”
周妈点了点头。
沈青霜转身出了正堂，走到院子里。老刘在墙头上坐着，老李在房顶上趴着，老周在门口坐着。她朝他们招了招手，三个人从各自的位置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
“今晚去通州抓人。你们三个跟我去，老孙和老赵留守。”
“明白。”三个人齐声应了。
沈青霜回到屋里，把匕首拿出来磨了磨，刀锋在磨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每一刀都磨得很仔细。磨完了，用布擦了擦，插回腰间的刀鞘里。
她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和骨牌，又摸了摸皇帝的密旨。
裴元绍，你以为你还能翻盘？做梦。裴云峥一开口，你就完了。没有人能救你，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