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钟声还在太和殿上空回荡,沈青霜站在丹墀下面的台阶上,没有走。朝臣们从她身边鱼贯而过,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假装没看见,有人想过来搭话又缩了回去。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沈青霜费了那么大的劲,把裴元绍扳倒了,结果皇帝一句“证据不足”,裴元绍又缩回了大牢里等查。案子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像一把刀举在头顶,就是砍不下来。
沈怀瑾走到她身边,把官袍脱下来搭在胳膊上,露出里面的衬衣。他陪她站着,没说话,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啪啪响。过了一会儿,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芝麻烧饼,还冒着热气。“早上没吃,垫垫。”沈青霜接过去咬了一口,烧饼很香,芝麻在嘴里爆开,但她嚼不出味道。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噎得她直了直脖子。
“哥,裴忠死了,裴云峥还在逃。就算抓到了裴云峥,裴元绍还可以说他是侄子攀诬。他要的是直接下令的证据,要的是他亲口对人说过‘我要造反’的证据。死人不会说话,活着的证人不敢开口。裴元绍在朝堂上经营了三十年,谁敢站出来指认他?”
沈怀瑾嚼着烧饼,没接话。
“沈大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青霜转过身。台阶下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贵妇人,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裙,头上戴着赤金首饰,面容富态,眉眼之间有一种养尊处优的贵气。她的眼睛是红的,像是刚哭过,但站在那里的姿态很稳,不像是来求人的,倒像是来讨债的。
沈青霜不认识她。沈怀瑾也不认识。
“您是?”沈青霜走过去。
贵妇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酝酿了很久的话一口气说出来:“我是裴元绍的原配夫人,裴周氏。”
沈青霜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烧饼。她盯着这个女人的脸看了几秒——裴元绍的夫人,她听说过,从来没打过交道。据说裴元绍的原配夫人十几年前就被他打发到了别院,京城里的人只知道裴元绍身边有一个如夫人,至于原配,没人提起,也没人关心。
“裴夫人。”沈青霜叫了一声,小心地观察她的表情。
裴周氏咬了咬嘴唇,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大人,我能证明裴元绍谋反。我有他亲笔写的谋反计划书,上面写着怎么用私兵控制京城、怎么逼皇帝退位、怎么扶持赵王登基。这个东西,够不够定他的罪?”
沈青霜手里的烧饼掉了。她顾不上捡,上前一步抓住裴周氏的手腕。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裴夫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裴元绍是你的丈夫。”
裴周氏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丈夫?他宠妾灭妻,把我关在城外别院里关了十年。十年,沈大人,你知道十年是什么日子?我给他生了三个儿子,操持了半辈子家业,他为了一个青楼买来的小妾,把我从裴府赶了出去,关在别院里头,不让我见儿子,不让我出门,连吃穿用度都克扣。”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恨他。我要他死。”
沈青霜松开了她的手腕,退后一步,看着她。裴周氏从袖子里抽出一叠纸,厚厚一摞,纸张泛黄,边角磨损,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她把那叠纸递过来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
“这是他从庆元十八年到庆元二十一年写的计划书,一共有十几份。最早的一份写的是‘养兵三千,待时而动’,最晚的一份写的是‘三月十六,直取京城’。他每次写完都锁在书房暗格里,钥匙只有他自己有。但他不知道,那个暗格我早就知道了。我在裴府做当家主母二十年,他藏东西的地方,没有我不知道的。”
沈青霜接过那叠纸,最上面一份的抬头写着“谋逆方略”四个字,笔迹是裴元绍的,行书流畅圆润,跟密信上的一模一样。她翻开第一页——“第一步,豢养私兵三千于京畿三谷,以狼头营为号。第二步,联络赵王,约定同时起事。第三步,以私兵控制京城九门,封锁内外交通。第四步,逼皇帝退位,禅让于赵王。”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从兵力部署到粮草调配,从朝臣拉拢到消息封锁,事无巨细。
沈青霜一页一页地翻,手指抖得越来越厉害。她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写着“元绍”二字,下面盖着私章。跟密信上的印章一模一样。
“裴夫人,”沈青霜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飘,“这份东西,你愿意在朝堂上当面对质吗?”
裴周氏擦了一把眼泪,声音硬得像石头:“我愿意。我恨不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做的那些脏事全抖出来。他不仁,我不义。他让我在别院里关了十年,我让他这辈子翻不了身。”
沈怀瑾从沈青霜手里接过那叠纸,翻了一遍,然后从自己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那是顾衍之刚刚让人送来的第二十页卷宗。他把卷宗递给沈青霜,上面写着一行字:“裴周氏证词及谋反计划书,铁证如山。明日早朝,可定裴元绍死罪。”
沈青霜把卷宗折好,塞进袖子里,跟前面十九页放在一起。二十页了。她抬起头,看着裴周氏。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三个人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丹墀的台阶上,像三把并排插在地上的剑。
“裴夫人,明天早朝,你跟我一起上殿。你当着皇上的面,把这份计划书交上去,把你被关了十年的事说出来。你放心,从今天开始,没人能再动你一根头发。我沈青霜拿命保你。”
裴周氏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十年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释然。她握住沈青霜的手,枯瘦的手指攥得很紧。“沈大人,谢谢你。”
沈青霜摇了摇头:“别谢我。该我谢你。你手里的这份东西,是沈家三十六条人命的判决书。”
三个人站在丹墀上。夕阳把太和殿的屋顶染成一片金红色,铜鹤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巨鸟。风吹过来,把沈青霜的衣角吹得啪啪作响。
沈怀瑾把第二十页卷宗又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去,低声说了一句:“明天,裴元绍再无翻身之日。”
沈青霜点了点头。她握紧裴周氏的手,目光落在太和殿紧闭的大门上。明天早朝,门会打开。她走进去,裴周氏跟在她身后。她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裴元绍最后一层皮扒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