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周氏没有走。她上了马车,帘子都放下来了,忽然又从车里钻了出来,提着裙摆跑上丹墀,气喘吁吁地追上沈青霜。沈青霜正要翻身上马,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裴周氏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全是泪,但目光是硬的,像一块被火烧过又淬了水的铁。
“沈大人,我还有东西没拿出来。”
沈青霜放下马缰绳,看着她。
裴周氏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叠纸,比刚才那叠更厚,纸张泛黄,有些边角已经碎了。她把这些纸捧在手里,两只手都在抖,但声音稳得让人意外:“这是裴元绍跟赵王的密信,一共十二封。每一封都写着如何里应外合、如何逼皇上退位、如何扶赵王登基。还有私兵调动的记录,三年来每一次调兵的时间、地点、人数、目的,他都记在了这本册子里。”她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
沈青霜接过那叠纸和册子,翻开看了一眼。密信上的笔迹跟之前的一模一样,是裴元绍的行书,流畅圆润;赵王的笔迹她不认识,但信末盖着赵王的封藩大印,印文清晰,做不了假。“裴夫人,这些东西你刚才怎么不一起拿出来?”
裴周氏咬了咬牙:“我怕他不认。这些东西虽然是他写的,但他可以说我是偷的、是伪造的。我要先让他当堂看见那份计划书、让他慌了神,再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一样一样地拿出来,让他想赖都赖不掉。”沈青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女人被关了十年,恨了十年,也准备了十年。她不是一时冲动来作证的,她是把这十年攒下来的恨,一点一点地磨成了刀,在今天一刀一刀地捅进裴元绍的心口。
“走。回去。”
沈青霜转身往太和殿走,裴周氏跟在她身后,沈怀瑾也跟了上来。门口的侍卫拦了一下,沈青霜亮出密旨,侍卫退开。太和殿的门还没有关严,殿内的朝臣们正在陆续往外走,有些已经走到了丹墀上。沈青霜推开门,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皇上,裴周氏还有新的证据要呈上。”
殿内的人全都停下了脚步。皇帝已经站起来准备退朝了,听见这话又坐了回去。裴元绍还没有被押走,两个御前侍卫正架着他的胳膊往殿外拖,听见沈青霜的话也停了下来。裴元绍转过头,看见裴周氏手里又捧着一叠纸,脸色从灰败变成了死灰。
皇帝抬起手,朝那两个侍卫示意了一下,他们把裴元绍押回殿中央,按着跪在地上。
“呈上来。”
太监下来取了那叠纸和册子,呈到御案上。皇帝一封一封地看密信,看得很慢,每看完一封就放在左边,再拿起下一封。看完十二封密信,皇帝的嘴角在微微抽搐。他又拿起那本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某一页的时候手猛地攥紧了,纸页被攥出了褶皱。
裴周氏跪在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皇上,草民在裴府做了二十年的当家主母,裴元绍的每一桩脏事,草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贪墨军饷、走私货物、毒杀官员、豢养私兵,草民都知道。草民以前不说,是因为他是草民的丈夫,草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但他宠妾灭妻,把草民从裴府赶出去,关在城外别院里关了十年。十年,皇上,草民在别院里除了吃饭睡觉,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整理这些证据。草民要让他知道,他可以辜负草民,但草民不会放过他。”
裴元绍跪在地上,身体在发抖。他抬起头,盯着裴周氏,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是一种被最亲近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茫然。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你这个疯女人,你是想害死我。”
裴周氏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害你?是你先害我的。你忘了?庆元十八年,你为了那个青楼买来的小妾,当着满府下人的面扇了我一巴掌,说我是‘黄脸婆’,说我不配当裴家的主母。你把我关进别院的时候说了一句——‘这辈子别想再出来’。裴元绍,你在外面做你的左相、养你的私兵、反你的皇帝,你以为我关在别院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你书房里的每一封信、每一本账册、每一道令牌,我都有备份。你藏得再好,也瞒不过我。”
殿内哗然。几个老御史气得胡子直抖,户部的钱维生低着头不敢看,兵部的几个官员脸色白得像纸。皇帝一巴掌拍在龙案上,龙案上的茶碗跳起来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裴元绍,你还有什么话说?”
裴元绍趴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汗珠一颗一颗地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金砖上,洇出一小片水渍。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臣……臣……”
“臣什么?”皇帝的声音拔高了,“你要说这些密信也是假的?赵王的封藩大印也是假的?”他拿起一封密信,念道,“‘臣与殿下约定,三月十六同时起事。事成之后,殿下登基,臣愿辅佐殿下,效犬马之劳。’——裴元绍,你写的‘殿下’,是赵王还是朕?你给赵王写信,管他叫‘殿下’,你把朕放在哪里?”
裴元绍的身体不再发抖了,整个人像一截枯木,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坐在后头的朝臣几乎听不见:“臣……臣不知道这些东西……”
“你不知道?”皇帝把密信摔在龙案上,“你不知道谁写的?你不知道谁盖的章?你不知道谁策划的谋反?裴元绍,你是三朝元老、当朝左相,你手下的人背着你干了这么多事,你一点都不知道?你这个左相是怎么当的?”
裴元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青霜站在殿侧,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她爹的遗书,想起她娘的眼泪,想起沈家三十六条人命的血债。她等这一天等了十一年,从八岁等到十九岁,从衢县等到京城,从仵作等到提刑官。她以为当裴元绍跪在她面前认罪的时候她会哭,但她没有,眼睛干得像沙漠,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皇帝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疲惫而苍老:“裴元绍,朕再问你一次。你认不认罪?”
裴元绍趴在地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朝臣们开始交头接耳,久到殿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正中间,照得太和殿的金砖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臣……认罪。”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裴元绍认罪了,他自己亲口认的。不是那些推卸责任的狡辩,不是“臣不知情”“臣冤枉”,是干干净净、明明白白的“臣认罪”三个字。
皇帝靠在了龙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睁开眼,拿起龙案上那道圣旨,扔给身边的太监:“念。”
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又是一模一样的圣旨,但这次太监念到最后的时候,皇帝打断了他:“改成‘即日问斩’。”
太监愣了一下,看了看皇帝的脸色,没敢多问,把“择日问斩”改成了“即日问斩”,重新念了一遍。
“即日问斩”四个字在大殿里回荡,像一记记闷锤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裴元绍被侍卫从地上拖起来。他的腿已经站不直了,被拖着往外走,经过裴周氏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裴周氏,沙哑着声音问了一句:“你就这么恨我?”
裴周氏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恨了十年了。”
裴元绍被拖了出去。
裴周氏跪在地上,看着裴元绍消失的方向,眼泪还在流。沈青霜走过去,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裴周氏没有站起来,跪在那儿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十年终于可以释放的、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哭声。
沈青霜没有劝她,就那么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等她哭完。殿内的朝臣们陆续走了,皇帝也走了,太监宫女们也走了。空旷的太和殿里只剩下沈青霜和裴周氏两个人。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金砖上,拉得很长很长。
裴周氏哭够了,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着沈青霜的胳膊站稳了。
“沈大人,谢谢你。”
沈青霜摇了摇头。她扶着裴周氏走出太和殿,走下丹墀,走到宫门口。裴家的马车还在等着,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被脚步声惊醒,赶紧跳下来掀开车帘。沈青霜把裴周氏扶上马车,裴周氏在车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大人,你娘的事,你别拖。”
“我知道,今天就去。”
裴周氏点了点头,钻进车里。车帘放下来,马车走了。沈青霜站在宫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又看了一遍。她翻身上马,沈怀瑾也从宫门里追出来,翻身上马。两个人策马往听骨楼的方向跑去,沈青霜伏在马背上,风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又摸了摸那张地图。听雨山庄,今天一定要把娘接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