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的烛火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暗淡了。皇帝没有退朝,朝臣们也没有走。所有人都站着,目光落在殿中央那个跪着的人身上。裴元绍穿着白色囚衣,头发散乱,但从他的背影还能看出当年那个权倾朝野的左相的样子——脊背挺直,肩膀宽阔,即使跪着也不像一个犯人。
皇帝靠在龙椅背上,目光从裴元绍身上移到群臣身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众爱卿,裴元绍谋反罪证确凿,该当如何?”
殿内鸦雀无声。
往日裴元绍的那些党羽——户部的几个郎中、兵部的几个员外郎、都察院的几个御史——全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像一群被抓住了偷食的老鼠,缩着脖子不敢动弹。那些墙头草更不用说了,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去。钱维生站在户部队列里,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但他咬着牙没吭声。郑鸿远站在工部队列里,目光死死盯着裴元绍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太子站在皇子那一列,面无表情,但他握着笏板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皇帝等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青霜身上。
沈青霜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御前,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皇上,裴元绍豢养私兵、勾结赵王、图谋不轨,人证物证俱全,他自己也已经认罪。臣请皇上下令,将裴元绍正式逮捕,抄家审讯,以正国法。”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拿起龙案上的朱笔,在一道空白圣旨上写了几行字,盖上御玺,扔给身边的太监。
“传旨。”
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左相裴元绍,豢养私兵,图谋不轨,罪在不赦。即日起革去一切官职,抄没家产,打入刑部大牢,择日问斩。钦此。”
“择日问斩”四个字——不是“即日问斩”,皇帝把“即日”改回了“择日”。沈青霜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皇帝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知道皇帝在想什么:裴元绍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天下,杀他要杀得堂堂正正,要让天下人都心服口服。所以不能急,要给朝堂上一个缓冲的时间,要让裴元绍的党羽们亲眼看着他们的主子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裴元绍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皇帝抬起手,朝殿外喊了一声:“来人!”
殿门打开,周恒全身甲胄,腰悬长刀,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一队禁军士兵,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禁军入殿,这是大周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朝臣们纷纷让开,在两列之间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周恒走到裴元绍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裴元绍,奉皇上旨意,革去你的官职,押入刑部大牢。”
裴元绍抬起头,看着周恒,没有说话。
周恒伸出手,摘下他头上的乌纱帽。裴元绍的头发散落下来,灰白色的头发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刺眼。周恒把乌纱帽交给身后的士兵,然后弯腰,亲手把裴元绍从地上扶了起来——不是扶,是架着胳膊提了起来。裴元绍的腿已经站不直了,整个人靠在周恒身上,像一具还残留着一点体温的尸体。
周恒架着他往外走,禁军士兵跟在后面。朝臣们纷纷避让,低着头不敢看。裴元绍被架着走过长长的殿廊,经过沈青霜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沈青霜。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沈青霜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被架着继续往前走了。那个眼神沈青霜看懂了,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棋局终了、棋手认输之后的平静。
裴元绍被架出了太和殿。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像炸开了锅。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偷偷擦眼泪。钱维生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旁边的同僚扶住了他。郑鸿远站在原地,盯着裴元绍消失的方向,眼眶红了。太子转过身,看着沈青霜,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青霜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了,但她没有站起来。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乌纱帽穗子上——裴元绍被摘帽的时候掉了一根穗子,红色的丝线在金色的阳光下格外刺眼,静静地躺在金砖上,像一小摊血。
她爹死的那天晚上,她在血泊里爬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家人的。她从衢县走到京城,从仵作走到提刑官,从查一个县令的暴毙案走到扳倒当朝左相。走了十一年,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裴元绍的乌纱帽被摘了,他的人被押入了刑部大牢。沈家三十六条人命的债,终于开始还了。
沈青霜站起来,腿麻得走不动路,沈怀瑾从队列里跑过来撑住她的胳膊。两个人并肩走出太和殿,阳光刺眼,沈青霜眯着眼站在丹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风吹过来,把太和殿里那股沉闷的气息吹散了。
“哥。”
“嗯。”
“裴元绍倒了,真的倒了。”
沈怀瑾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青霜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手指触到冰凉的银面。娘,你听见了吗?裴元绍倒了。他再也不能关你了,再也不能给你下毒了,再也不能把你当人质了。等着我,我来接你回家。
两个人在丹墀上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过去,才慢慢走下台阶。老孙牵着马在宫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出来把缰绳递过去。沈青霜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太和殿的方向。金黄色的屋顶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殿门口的铜鹤在阳光下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走,去听骨楼,准备去听雨山庄。”
沈青霜夹了一下马腹,马小跑起来。沈怀瑾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策马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往琉璃厂的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