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绍被押入刑部大牢的当天下午，沈青霜就带着人去了左相府。抄家的旨意是皇帝亲笔写的，盖着御玺，周恒派了五百禁军围住了裴府所在的整条街，许进不许出。沈青霜到的时候，裴府的大门已经关了，门口站着两排禁军士兵，铠甲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一个副将跑过来递上一串钥匙，说管事的不肯开门，他们翻墙进去从里面打开的。
沈青霜接过钥匙，推开了裴府的大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门里扑面而来。她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沈怀瑾跟在后面，王捕头带着几十个差役鱼贯而入。前院很大，青砖墁地，两排梧桐树遮天蔽日，树荫下停着几顶轿子。正堂的门开着，里头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跪在地上，穿着绸缎衣裳，头上戴着瓜皮帽，浑身发抖。两个禁军士兵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
“裴安？”沈青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瘦老头抬起头，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眼珠子转得飞快，一看就是个精明人。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小的……小的是裴府的管事。”
“裴府的金银财宝藏在哪里？”
裴安的眼珠子又转了一下，沈青霜没等他开口，朝王捕头挥了挥手。王捕头带着差役冲进正堂、东西厢房、后院、花园，翻箱倒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一群老鼠在啃木头。裴安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差役们搜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搜出了第一批东西。王捕头从后院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没见过这么多钱的震惊：“沈大人，地窖。后院花园假山底下有一个大地窖，里头全是金银。”
沈青霜跟着王捕头去了后院。假山已经被掀开了，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有台阶往下。她顺着台阶走下去，老刘举着火把跟在后面。地窖很大，有十几丈见方，四面墙边堆着木箱和铁皮箱子。差役们正在开箱，打开一个，金银珠宝在火把的光里晃得人眼睛疼。
王捕头递过来一本册子，上面是初步清点的数字：“黄金十万两，白银五十万两。珠宝玉器还没清点完，至少值个二三十万两。还有地契、房契、当票，厚厚一摞。”
沈青霜接过册子翻了翻，又还给他。她没有惊讶，裴元绍在朝堂上贪了二十年，这点银子不算多。也许还有别的藏匿点，也许他转移了一部分，也许他花掉了不少。但六十万两现银加上几十万两珠宝，够他死一百次了。
从地窖出来，沈怀瑾在书房门口喊她：“青霜，过来看。”
书房在二进院的东侧，是一间不太大的屋子，但陈设很讲究。紫檀木的书案，黄花梨的书架，墙上挂着几幅名人字画。书案上放着一方端砚、一支湖笔、一块古墨，还有一本翻了一半的《资治通鉴》。沈怀瑾站在书架前面，书架已经被移开了，露出后面的墙壁。墙壁上有一个暗门，跟墙面严丝合缝，如果不是把书架移开，根本看不出来。
“王捕头在书架后面摸到了缝隙，撬开的。”沈怀瑾推开暗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一丈见方，四面墙边立着几个铁皮柜子。沈青霜走进去，打开第一个铁皮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账册，每一本都有编号，从一到三十。她随手抽出一本翻开，密密麻麻的记录——某年某月某日，某人送某物，价值几何，办何事。涉及的名字从朝中一品大员到地方七品知县，从京城富商到江南盐商，林林总总上百人。
沈怀瑾打开另外几个铁皮柜，里面全是信，捆成一扎一扎的，每一扎都贴着标签——“户部钱维生”“兵部马文升”“工部周世杰”“都察院刘光第”“大理寺郑明远”……沈青霜拿起一扎，解开绳子，抽出最上面一封。是钱维生写给裴元绍的信，内容不长，大意是“户部今年的银子已经安排好了，请相爷放心”。信末盖着钱维生的私章。
她把信放回去，又拿起另一扎。马文升的，内容更赤裸——“相爷要的三百把钢刀已经混在军需里运到了青龙谷，验收的人已经安排好了。”沈青霜一扎一扎地翻过去，每翻一扎心就往下沉一分。三十几个朝臣，从尚书到郎中，从御史到地方官，裴元绍的网比她想象的更大更密。
王捕头探进头来，脸色不太好看：“沈大人，后院又搜出东西了。”
沈青霜走出密室，跟着王捕头去了后院。后院的柴房旁边有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门锁着，差役砸开锁进去发现屋里什么都没有，但地板是空的。掀开地板，下面是一条台阶，通往更深的地下。沿着台阶走下去，是一间比金银地窖更大的地下室，里面没有金银，全是兵器——刀枪剑戟、弓弩箭矢，一捆一捆地码在架子上，擦得锃亮，像是随时等着人来取。
沈怀瑾蹲下来检查了一把刀，刀身上刻着兵部的印记。“兵部库房里‘损耗’的那些兵器，原来都在这里。”
沈青霜站在兵器库里，环顾四周。裴元绍把兵器的印记都磨掉了，但兵部的印记刻得很深，磨掉之后还留着一层淡淡的痕迹，仔细看能看出来。她拿起一把刀，刀锋在烛光里闪着寒光。
“哥，这些东西够不够把裴元绍在兵部的那些人都揪出来？”
“够了。”沈怀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马文升已经招了，加上这些兵器，兵部那些帮裴元绍偷运兵器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青霜站在裴府的后院，看着差役们把一箱一箱的金银、一捆一捆的兵器、一摞一摞的账册和密信从屋里搬出来，堆在院子中央。禁军士兵举着火把站在四周，火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裴安还跪在前院的正堂里，没有动过。沈青霜走回去，站在他面前，把一张抄家清单扔在他面前。
“裴安，你替裴元绍管了十几年的家。这些东西藏在哪、有多少、从哪来的，你比谁都清楚。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可以算你立功，从轻发落。”
裴安抬起头，看着沈青霜，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小，小到沈青霜要蹲下来才能听清：“沈大人，相爷——裴元绍还有一个藏东西的地方。在城外，通县的庄子里。那里藏的东西比这里多，他从来不让我去，但我知道在哪儿。”
沈青霜盯着他看了几秒，站了起来。
“王捕头，把裴安带回刑部，让他画押。明天一早，带人去通县。”
王捕头应了一声，把裴安从地上拎起来推了出去。
沈青霜站在前院里，看着差役们把最后一批东西搬出来。院子里堆满了账册、密信、金银、珠宝、兵器，像一个微缩的宝库。月光照在这些东西上面，银子泛着白光，金子泛着黄光，珠宝闪着五颜六色的光，像是谁在地上铺了一层星星。
沈怀瑾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花名册——从密室里搜出来的，上面记录了裴元绍在朝堂上所有的党羽，从一品到七品，从京官到地方官，整整三十多页。
“这些够把裴元绍的党羽一网打尽了。”沈怀瑾把花名册递给她。
沈青霜接过去翻了一遍，合上。
“明天开始，一个一个抓。”她说，“先从兵部开始。马文升已经在牢里了，剩下的人跑不了。”
沈怀瑾点了点头。
老刘从外面跑进来，说马车准备好了，可以回听骨楼了。沈青霜看了一眼院子里堆积如山的赃物，又看了一眼禁军士兵们戒备森严的防线，确认不会出问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裴府的正堂。门楣上那块“左相府”的匾额还在，金子做的字在月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
明天，这块匾额就会被摘下来。
沈青霜转过身，走出了裴府的大门。
